《礼记》新采128:郊特牲·最早的心率“测试仪”
《论语·八佾篇》中,一向温、良、恭、俭、让的孔子,忽然像换了个人一样,变得动不动就吹胡子瞪眼。听闻鲁国大夫季氏“八佾舞于庭”,他表示如果这都可以容忍,还有什么事情是不可以容忍的!就连鲁三家大夫祭祖时奏个乐,他也站出来指摘——“‘相维辟公,天子穆穆’,西奚取于三家之堂?”——《诗经·周颂·雍》这样的乐声难道是大夫身份的你们也配享用的?
在孔子心目中,没有比破坏“礼”更让人难以容忍的行为了。他的老朋友原壤因为在他面前没有个坐相,被他一通狠骂:“幼而不孙弟,长而无述焉,老而不死谓之贼。”
原壤的行为放在今天,充其量也就是个缺少教养。孔子当时为什么要大发雷霆呢?
孔子倡导“克己复礼”,根本上是在为天下百姓求一个太平安康的生活环境。而决定百姓生活是否太平安康的关键要素有两个:一是人无法控制的天灾;二是天子、诸侯之君这些关键少数造成的“人祸”。对于天灾,孔子将之归入“不知为不知”的领域——变改变为适应。对于“人祸”,孔子认为只要让天子、诸侯甚至卿、大夫、士这些关键少数时时保持“清明安和”的状态,便能有效避免“人祸”的发生。他所主张努力恢复的“礼”实际上是让那些关键少数时时保持“清明安和”的“法宝”。
“礼”是什么?是最早的心率“测试仪”,只不过这个“测试仪”是用来测量和预警社会之病的罢了。季氏“八佾舞于庭”也好。三家“以《雍》彻”也好,哪里是具体行为上的问题,分明是“礼”这个心率“测试仪”在预警。在孔子看来,那“测试仪”分明是在说:“这个社会病了,病得很严重,这个病就是从这些不懂‘礼’的家伙开始的!”
庭燎之百,由齐桓公始也。大夫之奏《肆夏》也,由赵文子始也。
朝觐,大夫之私觌,非礼也。大夫执圭而使,所以申信也;不敢私觌,所以致敬也。而庭实、私觌,何为乎诸侯之庭?为人臣者无外交,不敢贰君也。大夫而飨君,非礼也。大夫强而君杀之,义也,由三桓始也。
天子无客礼,莫敢为主焉。君适其臣,升自阼阶,不敢有其室也。觐礼,天子不下堂而见诸侯。下堂而见诸侯,天子之失礼也,由夷王以下。
诸侯之宫县,而祭以白牡,击玉磬,朱干设钖,冕而舞《大武》,乘大路,诸侯之僭礼也。台门而旅树,反坫,绣黼,丹朱中衣,大夫之僭礼也。故天子微,诸侯僭;大夫强,诸侯胁。于此相贵以等,相觌以货,相赂以利,而天下之礼乱矣。诸侯不敢祖天子,大夫不敢祖诸侯。而公庙之设于私家,非礼也,由三桓始也。
《礼记·曾子问》中记载过一件有争议的事儿。关于在送死者下葬途中遇到日食该如何做的问题,孔子认为应该继续完成葬礼,老聃则认为应该停止,等日食过了再进行葬礼。老聃认为夜间还不得不赶路的人有两种,一是奔丧的孝子,二是逃亡的亡命之徒。葬礼不应该在没有日光的情况下草草完成。齐桓公之所以“庭燎之百”,大概是并不知道老聃的这段话。齐桓公的本意是向《诗经·庭燎》中的周宣王学习,做个忧国忧民、延揽人才的明君。问题是周宣王人家是天子,自己充其量算是诸侯。东施效颦的事儿,向来都是出力不讨好的,更何况是在数量上弄到“庭燎之百”的程度。怎能不弄得“礼”这个心率“测试仪”哇哇报警呢!
夜晚庭中的照明火炬数量逾百,排场拟于天子,这是从齐桓公开始的。奏《肆夏》之乐迎宾是诸侯之礼,大夫身份也奏《肆夏》迎宾,这是从晋国大夫赵文子开始的。
诸侯只在朝见天子时相见于天子之堂,大夫奉君命出使而私觌其他诸侯国君,这是不合礼的。大夫出使之所以须要执圭(圭等同于国书),就是要证明自己是奉君命出使的。不敢以私人名义私觌国君,就是为了表示对自己国君的敬意和忠诚。大夫私人备礼作为庭实,又以私人名义私觌,怎么能出现在诸侯之庭呢?作为臣子不可以有出于一己之私的国外交往,否则就是对国君起了贰心。大夫宴请国君,不合乎礼。大夫的势力超过了国君,国君可以杀掉大夫,这符合于义。国君之义不足以裁制大夫之强,是从鲁国三桓开始的。
天子没有做客人的礼仪,因为普天之下,莫非王臣,没有哪个人敢做天子的主人。国君到臣子家里去,臣子要请国君从祚阶升堂,以表明臣子不敢自以为是这个家的主人。诸侯朝见天子,按规矩天子不可以下堂迎接诸侯。下堂迎接诸侯,这是天子的失礼,这一不合礼的做法是从周夷王开始的。
奏乐使用宫悬(四面悬挂钟磬等乐器),祭天用白色的公牛,敲击玉磐,红色盾牌的后面用黄金装饰,加冕而舞《大武》,乘坐大路车,作为诸侯这样做就是在僭越天子之礼。房屋起于高台之上形成台门,大门内设屏以蔽内外,堂上设置放还空酒器的土台子,在丧服、朝服的领缘上还绣图案,用大红绸子作中衣,作为大夫这样做就是在僭越诸侯之礼。所以,天子的势微,诸侯便有僭越之行;大夫势强,诸侯的地位就受到威胁。像这样不考虑身份在贵上缩小差距,在财货上私相赠予,在利益上擅自贿赂,天下的礼也就乱套了。作为庶子而被封为诸侯的,不能像天子那样掌控祖庙;作为庶子被任命为大夫的,不能像诸侯那样掌控祖庙。把本该诸侯专设的祖庙,也设在大夫家中,大夫也可掌控祭祀,这是于礼不合的,这种事是从鲁国的三桓开始的。
东汉张衡曾经在给天子的奏折中提到《周礼》中的“八柄”——“一曰爵,以驭其贵;二曰禄,以驭其富;三曰予,以驭其幸;四曰置,以驭其行;五曰生,以驭其福;六曰夺,以驭其贫;七曰废,以驭其罪;八曰诛,以驭其过。”
“礼”这个社会健康心率“测试仪”的工作原理很简单,说白了就是在视“天地自然万物为一体”的基础上,以“八柄”统御“全身”。天子、诸侯一旦不能以爵“驭其贵”了,或者不能以禄“驭其富”,又或者不能以予“驭其幸”了,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这个社会的肌体病了,而且病得很严重。造成天下一体之病的原因就是那些不遵“礼”而行的家伙。
除非“天地自然万物为一体”这个假设不存在,否则,“礼”就是这个肌体健康的心率测试仪。这个社会健康与否,就看这个社会的各个组成部分是否循“礼”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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