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人

男人回到家里，看到女朋友已经静静地睡着了，还是喜欢把被子盖过头顶，他无奈地替她拉到下巴，真怕有一天她会自己把自己闷死啊。看她嘴唇轻轻地咋吧了几下，随后满足地笑了，大概是梦到了什么好吃的了吧。

以前，她每次梦到什么都会跟他讲，离奇的也好，恐怖的也好，有趣的也好，被怪物追赶也好，掉进糖果堆里也好......不管是什么样的故事，她都能讲得眉飞色舞，好像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事实上，好像什么东西对她来说都是有趣的。初春的时候，一次她独自去旅行，乘着午夜时分发车的动车，去一个开满油菜花的村庄。他那个时候在家里加班，做着枯燥的文案，这样的状态他早已习惯。然后他收到了她的短讯，她给他看空荡荡的候车室，看上去凶巴巴的列车员。一路上，她把每一样好吃的菜都拍给他看，给他看绿色的清明稞，红色的荷包鲤鱼，蓝色的天，黄色的花......他一开始还会耐着性子，发愉快的表情，可是，工作的压力还是慢慢地把他包裹了起来，没办法空出时间来陪伴她的孩子气。

于是，慢慢地，他会直接了当地告诉她，我还在加班呢。

她于是会乖乖地，不再来打扰他。她是个聪明懂事的姑娘。

于是一连几天，他不必联系她，她也不会催促，兀自地玩耍。偶尔传几张照片到朋友圈，看她在花田里笑得很开心，身边是新结识的伙伴们。

他便也放心了。

她是个愿意学着安排自己生活的人。她喜欢看书，什么杂七杂八的书都喜欢，最近在看书自学手语，会一个人去听小范围的演奏会，点一杯颜色好看酒精浓度不高的酒缩在沙发里一边听一边吮，但从来不会让自己喝醉，一时兴起会组织多年未见的同学聚会，会花一个下午的时间做一样以前从来没有做过的甜点，一个人逛展览散步拍照也可以玩的很开心，有的时候泡一大壶茶静静地练钢笔字，有的时候去上几节爵士舞蹈课，最近还想试试肚皮舞，跨年的时候会和原来大学里的同学，穿上轮滑鞋子从学校滑去外滩，弹着三脚猫的吉他，又说想学古琴和大提琴，一会又心疼会学费太贵，于是最近买了个陶笛来学。

一开始，她就是个孩子，但是会逞强地称自己是爷，是女汉子，被惹毛了甚至还会不经意间爆出句粗口，打人很痛！他明确地告诉过她，最不喜欢女生讲脏话。她贫了几句嘴表示不服，但后来也就很少说了。他其实也看不惯，一个姑娘总是喜欢有事没事自称自己是爷们，哪个爷们会迷路会错过火车会老因为赖床而迟到会老因为爱吃糖而蛀牙呢？她而且很话唠，有的时候会自顾自地拉着他讲故事，谈人生，她的想法总是多到爆炸，没完没了。一开始的时候，他认真地听，后来，他发现他只需要保持一副很认真在听的样子就可以了，她呆呆的，不会意识到的。她的办公室里屯满了吃的，各式各样的零食，一开始，他还会去蹭着吃，尽管他其实并不是很喜欢吃这些小孩子的玩样儿。

一开始，他们还会约好一起下班。她本可以早走的，却为了他能送她去地铁站，十分钟的车程，等了他两个钟头。当然那也不是他的错，领导拉着他不放，交上去的东西又退回来改了好几遍，走下来的时候已经精疲力竭。看到她懒懒地靠在墙上，摆弄着手机，看到他下来了，眼睛一亮，便一蹦一跳地过来了。还有一次，他临走时候发了她一句，等了十分钟都没有回复，于是便开车回家和父母吃晚饭了。到家的时候，看到她的信息，竟然还在那里等他。反应真是慢啊，呆呆的，想到她他总是忍不住要又好气又好笑。

在一起了一个月，他和她还没有单独出去过。要么是他要加班，要么是她有约，彼此都很理解对方，也没有抱怨过。第一个情人节，恰好是他奶奶的八十大寿，虽说心里是有些纠结的，但还是在当天早上跟她讲明了情况。她毫不计较地祝他吃得愉快，自己随后和好闺蜜一起去K了五个小时的歌，回来还痛心疾首地告诉他，为什么人们要如此热衷于庆祝国际癫痫日呢？！她们两个排了整整两个钟头的队才吃成了晚饭。她那天想顺便去福州路买拍车牌的标书，谁知道福州路好长好长，她走了好久好久，结果人家国拍行闭门休息。什么嘛！癫痫日是国定假日么？！情人节是国定假日么？！还要专门休息！她咬牙切齿地一边揉脚一边恨恨地说。

有一次，她又出去玩，带回来一对手工钥匙扣，一个男孩子，一个女孩子。她偏偏要男孩子的那个，说长得好看。他不肯，她便又是各种歪理：你怎么能喜欢男孩子呢！你原来是弯的啊！他只好没好气地收了那个姑娘，挂在车上。后来，他看到她把那个男孩子的，挂在了钥匙上，走到哪儿揣到哪儿。有一次，发现她拎着男孩子的脚，倒吊着，把他晃来晃去，一副长不大的样子。

他问过她，好好的一姑娘，为嘛总说自己是女汉子呢？

她就调皮地笑笑，谁叫那个靠谱的男生没有早点出现呢，所以什么都要自己做咯。老爸又很凶，小时候没学会撒娇，长大了，也没碰到什么人可以撒娇，也就一直硬邦邦的像块石头啦。自己拧瓶盖，自己修电脑，自己做旅游攻略，自己做自己的汉子嘛。然后，她就开始一脸嘚瑟地讲述自己在国外交流的时候，怎么自己一个人扛着120斤的行李惊心动魄地赶火车赶飞机；怎么在半夜三更没有交通工具的情况下和另外一个姑娘一起步行横穿了整个布拉格市中心回到了旅馆，黑灯瞎火很害怕就一起故意很大声地唱歌唱了一路，精忠报国，向天再借五百年，后来连国歌也唱了；怎么在便利店里见到个鬼鬼祟祟东张西望的大叔觉得是小偷，于是小心翼翼拍照取证后准备和歹徒斗智斗勇然后被店员告知其实那个人是便衣......

他其实挺讨厌她幼稚又臭屁的样子的，切~怎么可能这么多年一直都碰不到靠谱的男生嘛~明明是她自己最不靠谱！

已经午夜十二点了，夜深了，明天又要继续工作。他疲惫地想。原来她还会执意等他回来，结果每次都撑不住不知不觉睡着了，现在终于肯乖乖早早睡觉去了，睡眠质量好得教人羡慕，吵也吵不醒。突然看到床头柜上有一个小小的信封，里面露出两张话剧票：【你是我的孤独】。

她总是喜欢看这些，电影，话剧，音乐剧......有的时候为了场演出不惜转两个钟头的公共交通，到家的时候累得奄奄一息，结果一谈起剧情来又眉飞色舞了。

下下个周六的晚上，不知道他有没有空陪她去看，会不会有临时的应酬出来。不过也没关系，反正就算他没空，她也能找她的好闺蜜一起去。一直都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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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里传来稀稀落落的水声，她静静地睁开了眼睛，看着浴室玻璃门传来的软软的灯光。他回来了。模模糊糊的轮廓隐没在黑暗里，像个透明人。安心了，她合上眼睛，沉沉地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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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还是要替这些曾经的小女孩们，感谢，那些始终忙着正事的透明人们，教会了她们，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