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早令我心向往之的文学作品，是李白纵情山水的诗歌和庄子的《逍遥游》。至今我还记得读到庄子天马行空挥洒想象的词句时，那种心中升腾的自由自在，挥洒恣肆的感觉：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齐谐》者，志怪者也。《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
前面纵横恣肆，循天遁地的描写是最令人心动的，虽然他是以之为例，说明有所倚待的境界与真正的逍遥纵横，天地任我游的无所倚待的境界，之间的差别。他笔下描述的即使是有所倚待的“鲲”“鹏”，它们的任性、自由，已经是我等凡人羡慕至极的了。
“鲲”“鹏”可以在南冥（极）和北冥（极）之间迁徙，硕大的地球，地球的两端也只是它们在迁徙过程中的一个站点，多么宏阔的空间，多么浩大的神力。但是，它们也要有所倚待，它们要依赖九月的大风，巨翅拍击下的水面。它们也不是完全自由自在的。
大的物体的逍遥游是众人瞩目，只可膜拜的，而小的生物，有没有逍遥游呢？有没有这等的自由挥洒呢？有，庄子说“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野马、尘埃也可以逍遥游，但它们需倚待天地生物之间的气息吹动。当时，对庄子细腻的观察，和胸有天地的气度而折服，是的，鲲鹏自然是我们膜拜的神物，而微细世界里的事物呢，我们也应该看到其中的佼佼者。庄子关注到了，野马，尘埃也可在天地间自由行。但这两个物体指什么呢？它们自由行的状态又是怎么样的？尘埃，我们并不陌生，“野马”指的是什么呢？课本注释中说，“野马，指山间的雾气。”那它们到底是指某个物体呢，还是一种气象情况？它们也可以在天地间自由翱翔，它们依赖的是生物之间的气息，那这个气息又是什么？
对此，我一直存有小小的疑惑。
今年，木棉花开后，谜底终于解开了。
今年的木棉开得比较迟，因为去年的冷冬反复无常，冷热交杂，使得今年的春天也姗姗来迟。以往开过年来，学生开学，校园里那棵七层楼高的木棉树早早就擎着满树鲜艳热烈的红花等待着了。今年，开学近两三周，木棉才开，而且，只有树顶的花是红艳的，其他花橙色居多，开到两周之后，所有的花像是再次被唤醒一般，重新火红起来。
木棉开过，等满树的木棉朵成熟，这周的周一，一个阳光晴好的日子，满树的木棉朵似相约好的，把一朵朵的木棉絮散布出去。
木棉的种子是细小的圆粒，每个小圆粒的种子被蒲公英般大小的伞状絮团包裹住，由下而上，或由上而下，缓缓地浮于空中，愿望就像一个个浅白色的泡泡。
掉落过程中，如果泡泡被风吹散，或是被枝叶刮散，那散开的细絮就会悬停在空中，泡泡和细絮间杂，像是把整个天地做成了一个大型的水晶球，只是缺了一点点水晶球的充满童趣的音乐声。
有风来时，或是没有风，悬停住的粉白泡泡和小的絮团也在不停地游动和变化，上，下，没有规则，动作轻缓，就有点像天空的云朵，无序但又自有美感地在空中悠游。你以为它们会缓缓落到地面，观察多一点点时间，你就会发现它们并不仅是下落，它们可能会往前滑行，或悬停不动，甚至可能在某个时刻，它们好像集体被一股力量提着，从不同的位置，不同的角度，都突然向上升起。当你恰好看到，一瞬间你会觉得它们好似有了生命，受了谁的指令，齐整整地上升上升上升，到了某一个高度，突然间它们的指令又一下子消失，各自无方向地飘散。
这是否就是《逍遥游》中提到的“气息”呢？或者是很多老的说法里常说的一个词——地气。
春末夏初，地气虽然没有像盛春万物勃发的时候那么强，应该也还是有一些余力的吧？虽然，可能平时无声无形，我们感受不到，现在，有了飞絮的展示，我们才能够看到它的存在。
一时间，我有了个计划，在明年，要完整地拍下整个木棉树飘絮的过程，看看它们的种子是怎样地按照什么样的轨迹飘散至大地。那一定是一个很美的纪录片，悠游，而自在。
我在这里这么多年，为什么从没观赏过木棉树的春末的有一天飘絮起舞呢？为什么在这个日子，我立在廊前，认真看它们，观察它们，接住一朵小绒花感受它们呢？
上周，组织了初一的家长会，做了一个可以说涵括了初一大半年工作的汇报讲座，同事说，我讲得不错，真挚热诚，又满含期望；周末两天，组织初三英语听说考试，两天的时间，节奏紧凑而匆忙，直到星期天的中午，考务工作顺利完成，各人回家，过了一个匆忙的母亲节。
这个周一，时间好似停滞住了，极致忙碌后，闲暇片刻，正遇上这满天飞絮的舞蹈。
恰在这个端口，我停住了，看你舞动，以天为幕，以地为舞台。
庄子并未描述，无需依仗任何外物的逍遥游，到底是什么样的。可能，在现有的想象和思维中，很难去形象描摹无挂无碍在天地间遨游的状态，只能诉诸形而上学的表述，而非形而下的形象描述。
但其实，开篇前半部分的逍遥游，已足以令人向往。你看，一缕风来，小小的圆球飞离高大的树枝，顺着一个方向，欢快地往前。你似乎能听到它们银铃般的笑声，轻盈，灵动。
它们将乘着风飞去哪里，它们可能也不知道，但天为铺盖，大地为床，温柔的风会托着它们继续遨游，如果某个小土块留住了它们，或者某个小猫狗抓住了它们，那就落地好了，生根发芽，如果没有，这风中的旅程也足以成为今后精彩的记忆。
阳光、清风，做了一次真诚温柔的导演，它们看着这些小家伙，目光中应该也是充满了艳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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