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枫樵
回洛杉矶的路格外漫长。我意兴阑珊地读起了《加州旅馆》的歌词。这经久不衰的老歌里藏着神秘隽永的幻梦：暗夜中独自驾车的疲惫旅人、西部沙漠公路、美丽的拜金女子、夏日里颓靡的舞会、酒精甚至大麻……最后一句歌词既像箴言又像魔咒：“我们生来就被诱惑，你可以随时结束却永远无法挣脱……”
“你好，Sara。”说话的正是前天同行的西班牙小伙伴哈维。此时他又阴差阳错地登上了同一辆车。
大巴从清晨就出发，抵达洛杉矶时不过才下午三点，而我回程的机票起飞时间是午夜。
导游照例向我们索要好评，然后打发大家尽早去机场。
眼看这场疯狂的旅途在意犹未尽时就要戛然而止——在不到两周的时间里，我们穿过了黄沙袅袅的荒原和白雪皑皑的峡谷，经过了崎岖的海角和繁华的都市，走过了似血的残阳和馥郁的果园。虽然沿途不乏绮丽的风景，但大部分时间都耗在了路上。
我心有不甘地问：“机场附近有什么可以逛的吗？”
导游漠然地回答：“没什么可逛的。而且机场附近是黑人区，不大安全。”
见我犹豫不决的样子，他又补充道：“现在不去机场待会你就只能自己去了”。
根据我和其他几位团友搜索和商议的结果，离机场最近的多克韦勒国家海滩不过几公里之遥。稍远些的还有《爱乐之城》取景地赫莫萨海滩以及远近闻名的圣塔·莫妮卡海滩。
哈维悄声问道：“如果不去机场的话你打算去哪里？”
“圣塔·莫妮卡。”我不假思索地说。
我的话音刚落，一位台湾大姐立即把充电宝塞给我，让我把手机充满电再走。还有一位大哥是本地人，他不疾不徐地分析道：“圣塔·莫妮卡玩的比较多，但傍晚经常堵车……唔，你是夜里十二点的飞机，那时间绰绰有余了…….”
哈维笑道：“我表姐住在圣塔·莫妮卡，我待会也要坐地铁去那里！”
我眼前一亮：“有地铁……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戏谑地说：“我只是谷歌了一下' 穷人怎样才能游洛杉矶'。”
我心中盘算着，自己来南加的第一天就错过了海边的日落，现在去兴许能赶上。我在手机上捯饬了一番，买好了地铁票，和哈维一起在导游诧异的目光中拎着行李下了车。
临别前我给了大姐一个拥抱，又向其他几位团友道谢，大家就此各奔东西。
金色的阳光透过棕榈树叶倾泻而下，市中心的小广场上回荡着拉美风情的旋律，几位身材窈窕的女郎正在翩然起舞。
哈维带我逛了附近一个墨西哥跳蚤市场，有一家以《寻梦环游记》为主题的小店让我驻足了许久。
他看了看天气预报：“四点半太阳就下山了，现在去圣塔·莫妮卡可能赶不上海边的日落，不过可以在地铁上看。”
“太棒了，这样就可以和流浪汉一起看日落了！”我揶揄地说。
洛杉矶的“联合地铁站”与多伦多的同名，设施不算坏，但“街友”的密集程度有过之而不及。
我们刚走到月台就遇见了几个背着麻袋、神色哀怨的人。
“哥们，你是从哪儿来的？哦，西班牙……. 我去过意大利……”列车上，一个蓬头垢面的男子一直在和哈维搭讪。
我怀着一丝不切实际的期盼，只管极目远眺：街边的光点渐渐多了起来，高低错落的树丛和房舍在玻璃窗的反光中时隐时现。一抹晚霞尚未在天边尽情地晕染，就被咄咄逼人的暮色吞噬了……
我终究还是没赶上海边的日落。夜晚的圣塔·莫妮卡早已换了一副妆容，但同样旖旎迷人。
令我惊异的是，我居然在太平洋的另一端看到了儿时在家乡赶庙会见过的诸如“花鸟字”和“米粒刻字”的手艺活儿。
夜风吹来轻快的民谣，码头上嵌着闪亮的摩天轮，海鸥在幽暗的水面上振翅飞行，还有各具特色的饭馆和商铺，令人流连。
“你饿不饿？尝尝这里的海鲜吧……”哈维说，“虽然同样品质的海鲜在我的家乡希洪要比这里价格公道许多。”
坐在以《阿甘正传》为主题的餐厅里，面朝大海吃鲯鳅意面着实惬意。
我们笑着举起盛满芒果奶昔的杯盏，然后教对方用自己民族的语言说祝酒辞。我第一次了解到，“Los Angles（洛杉矶）”在西班牙语里意为“天使之城”。
店里的生意格外红火。结账的时候，服务生许久都不来。我指着饭桌上立着的电影台词“跑，阿甘，跑！”煞有介事地说：“这分明是在引导客人吃顿霸王餐就赶紧溜之大吉。”
窗外璀璨的灯火在不断地流逝，哈维的身影也渐渐凝成了一个墨点。在站台边的路灯下，他刚把肩头的背包交还到我手里，汽车就开动了，我甚至没来及对这位好心的伙伴说声“再见”。
在旅行结束前的最后时刻，我挣脱了既定的“设置”，像“特立独行的猪兄”那样偷得了半日自由。这小小的历险看来是值得的。
“嘿，我一直想去中国教英语呢！”空阔的车厢里，一个坐在我前排的黑人大叔莫名地打开了话匣子。他自说自话了十多分钟后突然掏出手机向我展示了“petite（娇小）”这个词，又滔滔不绝地夸赞起亚洲女生的种种好处。
我默默按下了停车键。司机问：“你要在这里下车吗？” 我说：“是的”。
站在车水马龙的街角，我暗自庆幸他没有跟过来。没过多久，出租车司机彬彬有礼地帮我把登机箱搬上了车。
“你是哪的人，从哪里来？”旅途中似乎每一个热情的司机都会向乘客提出这样发人深省的“哲学问题”。
我不厌其烦地重复道：“我是中国人，从加拿大过来的。”
“哦，北边挺冷的吧。我是保加利亚的移民……自从换了护照，我出国就再也不用办签证，也无需应付没完没了的盘查了……”
在机场检票时，我遇到了一点困难。接待员一边打电话和海关沟通，一边对我的等待表示歉意，前后足足忙碌了一个多小时。我惊异于他们的耐心周到，趁着等待的功夫看起了口袋书。
一觉醒来，飞机已横越了美洲大陆。
舷窗的夹层里凝着着细小的冰花。一场加州的清梦，在我不及伸手遮挽时已飘然远去。
“感谢您选择xx航空，乘客们，尽情享受多伦多的美好天气吧！”机长的这句玩笑简直比窗外的风雪本身还要令我沮丧。
“亲者疏，疏者亲”。我去时阴雨绵绵，来时雪花漫天。这城市似乎因为过分相熟而不肯给我一点好脸色。
我背着行李、冒着严寒，艰难地往家走去。
客厅的圣诞树早已装点完毕，新年的喜庆氛围在屋子里满溢。
在2022年的最后一个假期里，我和朋友们相聚在多伦多的“仙境”主题乐园看了一场冬夜的童话：雪花簌簌落下，大人带孩子在溜冰场上飞驰，彩灯拼成的北极熊、驯鹿和雪人熠熠生辉，还有人造瀑布的水流也被金色霓虹的波纹取而代之。和夏日的乐园比起来，冬天的“仙境”多了一分奇幻色彩......我们几个南方人在气温零下七度、体感零下十三度的环境中坐了旋转木马、小火车、旋转机和飞椅，又去公园对面的烧烤店吃了炸鸡配啤酒才兴尽而归。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我来到宁静幽暗的健身室，和不同肤色的人们一起跟着印度教练挑战着自己的柔韧度，聆听汗水滴落的声响。富有异域风情的背景音乐配上三十八摄氏度的高温让人仿佛置身泰姬陵广场。“让外界的评判和一切过高的期望都随风而逝吧……”教练讲解完毕后将双手合十。大汗淋漓的我们说着新年里的美好祈愿，一同在冰天雪地的城市里燃烧脂肪，燃烧焦虑，安放躁动的心。
清晨的窗外仍旧是白色的一片。房东小女儿凌乱刺耳的琴声再度响起，一如十岁时练琴的我，总是让邻家忙于学业的高中生抓狂。
我依然会想起阳光下的棕榈树、夜晚轻柔的海风和街头艺人热闹酣畅的歌舞，向往有一天能在1号公路上自由地驰骋。
但我更加懂得，眼前这看似萧然空寂的世界才是真正的可亲可爱。
我们总是渴望见到高山大海，却不知道自己脚下的溪流可能就是别人梦寐以求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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