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小西西西
【本文系原创首发】
“小女孩穿着睡衣坐在一大片草坪上,草色碧绿,茂盛、柔软,像家中的长绒毛毯,坐或躺在上面很舒服。女孩的膝盖上摊放着一本书,是一本很厚,她拿起来觉得吃力的书。书重重地压在女孩膝盖上。女孩低头看它,努力看清上面每一个字,试图看懂。地面开始摇晃、震动,但女孩注意不到,依然全神贯注看着,她要看书,不能关心其他。她的余光中,一个物体正在逐渐变大,越来越巨大,它倾倒过来,数不清的墙砖压过来……坚硬冰冷的桔色转头砸在女孩肩膀上……”
“女孩在沙滩上走着,海水深蓝色,不停向沙滩吐着巨大的舌头,或露出狰狞的表情,向她坏笑,张开大嘴扑向她,女孩跑开躲过,它才悻悻然退去。就这样,一阵接着一阵,一浪高过一浪地扑过来……女孩走在无止境的海岸线上,她逃不开……又一阵巨浪竖成高高一堵墙,她飞快向前跑,浪头越来越高,紧随其后,就要盖过来……”
“汪洋大海中,女孩不停向前游,游到手臂麻木,腿开始抽筋。她不能停下,停下会下沉,被海水吞噬。她太累了,呼吸急促,呛了口海水,咸的,鼻子、口腔都是咸的。她不停咳嗽,喘不上气……实在没有力气,她停下来,任凭海水将她向下拉。她好受了一些,不那么喘了,平静地在海底深处游荡。她察觉到身后有人接近,不,不是人,是个很庞大的生物,离自己越来越近, 她不敢回头看……被一股旋风似的气流吸附,进入一个陌生、黑洞洞、冰冷的空间。女孩试着触摸四周,她摸到黏糊糊像肉一样的墙壁,她感受到震动,震动随着巨大的‘咚咚咚’心脏跳动般的声响……女孩坐下来,抱住自己,她感到无助、寒冷。”
……
凌晨5点,尔萌又一次从噩梦中醒来,她大口喘着粗气,身体打颤,这一个月来每天如此——被惊醒后就再也睡不着了,梦中令人窒息的情景在她脑海中反复上演,越想心缩得越紧。
卫生间,尔萌看着梳妆镜中的自己不禁吓了一跳,眼神呆滞,皮肤毛孔粗大,向下耷拉着,鼻翼两侧有两条深深的沟线。她仿佛老了十岁。梳子从发丝间擦过,脱落的头发挂在梳齿上,与她粗糙的皮肤一起失去了活力。
白天,尔萌困得哈欠连连,同事疑惑地看着她,她无动于衷,不停往嘴里送咖啡。午睡小憩30分钟,她趴在工位上鼾声四起。入夜,她迟迟不敢睡,房间灯大开,靠在床头、扛着疲惫不停刷各种视频。困意袭来,她扛不住闭上眼睛,随之而来又是深渊,一场可怕的噩梦。
“尔萌,你最近状态不太好,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宣讲会上,她的提案被同事指出有明显纰漏。会后,主管留下她谈话,空荡荡的会议室,椅子歪歪斜斜地摆着,尔萌泪眼婆娑,她望着领导的眼睛,说出三个字:“我害怕。”
“怕什么?到底怎么了?”
“噩梦,晚上一闭上眼睛就做噩梦。每天被吓醒。”
“你是有什么心事吗,是不是压力太大了?”领导拿起手机翻找,“这样,我有个同学在医院精神科,她做心理治疗还挺好,我压力大的时候都找她。我把她的联系方式给你,如果需要,你可以联系她,她姓柯。我会提前跟她讲。”
按照约定好的时间,尔萌来到柯医生诊室。这里与医院其他诊室不同,墙壁是淡淡的黄色,屋内并不十分明亮,灯光柔和,靠墙摆一排雅灰色的软皮沙发,沙发后贴着幅郁郁葱葱,充满生机的大树。走进这里,尔萌安心不少。
虽然柯医生与主管是同学,不得不说,尔萌第一眼看到她打心里觉得她比主管看着更年轻一些。两人气质风格也不同,主管属标准的利索潇洒职场形象,柯医生更显温婉,易亲近。
柯医生不说话时总是自然地面带微笑,眼神中透着期待与理解。她说话的声音有如春雨,润泽人心。
两人简单寒暄后,柯医生请尔萌坐到沙发上,她来到饮水机前,倒了两杯温水,一杯递给尔萌,一杯自己拿在手里。
“听说你最近总做噩梦,能说说是什么样的梦吗?”柯医生问。
“好,很多。比方说整面墙塌下来砸向我,像地震一样;或者我在沙滩上走着,被巨浪卷进大海里;还有我被一条大鱼吞了,在它的肚子里,就像匹诺曹那样。还有很多,要一一讲吗?”
“不用。好的,我了解了。每一次都是从梦中惊醒的吗?”
“对。”
“醒来后呢,什么感觉?”
“我很憋闷,感觉被闷了很久。醒来后大喘气,心跳得也快,还想吐。还有,我现在拿起杯子喝水,手会抖。”尔萌拿起水杯,手不受控制地抖动。
“好的,了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噩梦的?”
这个问题尔萌思考了一会儿,眼睛瞟向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接着摇摇头,说:“想不起来,具体从哪天开始的真想不起来。”
“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让你感到不安的事情?”
“除了做噩梦,没有。”
“最近有没有什么让你开心的事呢?”
“我妈妈要来了。她卖了老家的房子,要来这里和我一起生活,这样我每天都能见到她,下班还能吃到现成饭。”
“哦,恭喜你。可是这样你真的开心吗?”
“当然,能每天和妈妈住在一起,难道不开心吗?”
柯医生点头表示赞同,接着问:“你和妈妈关系一直很好吗?”
“当然。没有妈妈就没有现在的我,她是我的导师,指导我人生中的一切,从不让我走弯路。”
“具体说说。”
“小时候,我做什么事,她都在身边事无巨细地监督我,指导我,告诉我‘这不对,那不行’,应该怎样怎样做。她说得口干舌燥,气得头顶冒烟儿。她是真关心我呀。”
“还有,上中学的时候,她在我书包里翻到一盒男同学送的巧克力。从那之后,她让我剪了超短发。高中毕业前,我一次裙子也没有穿过。我每天就是一门心思学习,学习的时候,妈妈也会时刻陪在我身边,我稍有停笔走神,她就会拍桌子提醒我。可以说,没有妈妈,我就不会考上重点大学,如今能在这样的大城市立足。”
柯医生点头,微笑说:“妈妈的心思真的都在你身上。”
“对啊,她常说,我就是她的全部!她就是为了我才活在这个世界上。”
“听到这句话,你是什么感觉,觉得幸福吗?”
“应该幸福吧,我对妈妈那么重要,我一定要很好,很优秀,不能辜负她。”
“女孩子天生爱美。中学六年一直是超短发,还不能穿裙子……”柯医生顿了下,“心里难过吗?”
听到“心里难过吗?”,刚才还在激动地一一细数妈妈如何帮她把握人生方向的尔萌,停下了。她动了动身子,看着前方,又看了眼柯医生,眼神躲闪,小声说:“不用统一穿校服的时候,看着其他女生穿漂亮的连衣裙笑脸盈盈,还是很羡慕的……我同桌也是女生,她有一个镶钻的蝴蝶结发卡,总是夹在高高梳起的马尾辫上,在教室的灯光下很闪亮。一次午休,她把发卡摘下来放在抽屉里。放学后做值日,看到她的发卡还在那儿,我鬼使神差拿走了。我把它藏在我的秘密盒里,从没戴过。”
“你的秘密盒里还有什么?”
“还有……一根没抽完的烟。”
“烟?”
“对,我只抽了一口,我觉得自己变坏了,吓得我赶快掐灭。但我把那支烟留了下来。”
“你的秘密盒从没被妈妈发现吗?”
“绝对不能,那是另一个我,坏透了的我。”
“不,那是真实的你。”
“你的意思是我本来就很坏?”
“不,我想说,那才是自由的你。爱美不可怕,偷偷抽一根烟也不会变坏。”
尔萌沉默。
“希望你不要被任何人束缚,你是自由的,不要让别人安排你的人生。如果以前无法做到,现在可以。我的建议是,不要让妈妈和你住在一起。如果条件允许,再给她买一套,或者租一套房子。常去看看她,陪陪她就可以。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好吗?”
柯医生柔情地看着尔萌。
“如果我拒绝她,她会伤心,会对我很失望,我不能。”
“试一试,跟她说你长大了,已经独立了。跟她说你想让她也有自己的生活,你会常常去看她陪着她。我想她会理解的。”
目送尔萌走出诊室,柯医生低语:“祝你好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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