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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轨了。”
灯光很刺眼,我看不清陈亮的表情,或者说我不敢看他的表情。
他沉默了。
我想象过无数种我告诉他这件事时他的反应——拍着桌子、摔碎碗筷和我大吵一架;受到屈辱后大声痛哭;愤怒地将碗筷或者拳头挥到我的脸上;或者用他那似不屑,似疑惑的眼神死死盯着我。
他都没有。
他如此冷静,如此平淡。像以往我们任何一次吵架。沉默代表他的态度。他可真能忍!当初我跟他结婚正是看重这一点。妈妈也说,你这老公就是脾气好。是一个好的结婚对象。此时此刻我讨厌他的好脾气。这算怎么回事?是不屑,还是我这样道德败坏、行为不端、不守妇道的女人根本配不上他开尊口。
他放下筷子,放下碗,动作如此随意,声音如此轻。像他每一次轻松地吃完晚饭。他起身缓缓说道:“那就离婚吧。”
他居高临下地面对着我,橙黄色的灯光铺在他身上,他像一个圣人,像披着金光的审判者。他的沉默是一条长鞭,一鞭一鞭抽在我的身上和心上。或许这才是他最想看到的——完整肉体下心灵被揉捏变形的样子。
“我跟他说了我们的事,他同意跟我离婚了。”我对坐在我旁边的刘义说。
今天他老婆出差,儿子被爸妈接回家吃饭。我终于有机会见到他,终于在三天之后把这个不知是好是坏的消息告诉了他。
我们都没有吃晚饭,但我们没有约在饭店。小城很小,或许哪一天就被哪个朋友或者同事撞见我们在一起。心虚的人总是怕鬼影。
他沉默。他也沉默!他双手捂着脸,此刻我不明白他是痛苦,还是纠结。他妈妈去世那天我俩见面,他也是这个样子。当时我很心疼他,紧紧抱着他的头,他在我怀里放声大哭。他像一个孩子,我也像安慰我女儿一样轻轻给他拍后背。现在想想他当时是否也把我当成母亲。
那天我联系他本来是要和他结束这种关系的。我们都有各自的家庭,有各自的责任,命运让我们再次相遇或许就是一种错误。立刻斩断这种关系才是我们应该做的。只是没想到看到了那么脆弱痛苦的他。
我心软了。
那是三个月前。
我们努力经营好各自的家庭,找任何可以见面的机会见面。抓紧时间踢掉鞋子爬上床。当然有时我们躺在床上也只是说说话。
他抬头看着我,灯光照在他脸上,泪水濡湿他的脸。
“我不能离婚。”
我睁大眼睛盯着他,其实我心里什么都没想。事情是该这么发展,我对陈亮说我们离婚吧,当然得对另一个男人说我们结婚吧。只是按照惯性思维,我也是委屈的,我委屈什么?应该是我抛弃所有,只为跟他在一起,而他却不愿跟我结婚。
我当然该委屈。
“为什么?”我本不该问的,“我爱你呀!”
是事情的常规发展。
“我爱你,”他看向我,眼角又滑出一颗泪珠,晶莹剔透,“但我也爱她。”
我好想笑,真他妈虚伪。我真的笑了,笑得眼角都流出了泪水。
他吻我的额头、嘴巴,最后把头埋进我的颈窝。每次我们做爱前他都这样吻我。这点他和陈亮不同,陈亮从来不吻我。谈恋爱时也不会。
我闭上眼睛,以为他要继续时,他的头支在我的肩上,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我,“对不起,我真的不能离婚。如果你接受不了我们现在的关系,那我们就这样吧。”
他起身走了,他甚至没有等我的答案,没有等我撕心裂肺地吼叫,和痛彻心扉地辱骂。
“我们都是跨时代的人。”这是二十多年前我和刘义说过的一句话。那年政策改革,我们成为最后一批包分配工作的人。
他却说,我们走在时代的尾端。
那年我们都考上了师范专业。我看着录取通知书上我的名字,特别高兴,我们终于如愿抓住了政策给予的最后机遇。
他拿着那张薄薄的纸,皱紧眉头,“我不愿做时代的尾巴,我要做时代的领头人。”
他选择了另一条路,去读了高中。三年后我工作,他高中毕业。这三年他在教室里埋头学习,我在省城看新风景,认识新朋友。
十八岁那年,他如愿考上了省里医科大学。我为他开心,我想到了他撕掉录取通知书说的那句话,“时代变了,以后社会对学历的要求肯定会越来越高,既然以后我们还要提升学历,为什么不一次性把事情做到底。”
他去看我看过的风景,而我又回到县城走原来我们一起走过的路。他看的是远方,而我看的是脚下。
他是对的!
我比较幸运,有编制,毕业后一边工作,一边继续提升学历。现在也是本科学历。
他本科毕业后,进入县医院工作,工作后也不忘继续学习,现在研究生毕业,已经在准备博士考试。他在医院也是一路高升,工作十年,成为普外科主任,外科主任这把椅子还没有坐热,两年后又升为副院长。听说现任院长明年将升为市医院副院长,刘义就是院长的不二人选。
我们的共同朋友杨玉也在县医院工作,做了十几年护士长。好几次在护理部主任的候选名单中,每一次都落选。她感叹,正常。像她这样没背景的人,天花板也就是护士长了,这还是她资历深,且工作这么多年认认真真、小心翼翼,从没有出过错才能一直待在这个岗位上。背靠大山盯着她的人可是有一打。
她说,不像刘义,娶了个好老婆,副县长是他老婆舅舅,副市长是他老婆叔叔,卫生局局长是他岳父。就连教育局也有人。他平步青云不过是时间问题。
听到杨玉跟我絮絮叨叨这些,我想为他争辩,这其中也有他的努力吧。但我没有,只是笑笑。我当然清楚背景的重要性。陈亮工作时被分配到镇上小学,他兢兢业业,三年后有望调到县里,但最后名额却给到刚毕业工作一年的人,因为他舅舅是教育局的领导。陈亮为此还郁闷了很久。此后他又等了三年才调到县一中,一个普通的数学老师,十多年来一直是一个普通的数学老师。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我想到了十六岁他撕掉录取通知书笃定的眼神,以前我不相信他会与这些肮脏为伍。我相信他是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相信。可现在他不愿与他老婆离婚,我不禁怀疑,这么多年他早就变了,或者说其实我从来不了解他,他一直是这样的人。
在他的世界中,婚姻就是该为他的功成名就保驾护航。
眼泪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我的未来。我倒在床上,忽然觉得一身轻松,没关系的,睡去吧,反正我已经和陈亮说开了,在外留宿也没什么。如果女儿问我为什么不回家,我该如何回答呢?哦,就说去张阿姨家吃饭,不小心多喝了两杯,睡在张阿姨家里了。女儿会明白的,因为我和刘义在一起那天我也用了这个理由。只是张阿姨要换成我的同学,女儿不认识的刘阿姨。
我和刘义再次相遇在一次同学聚会上。初中毕业二十五年第一次同学聚会。原因是以前一个老同学乳腺癌晚期,大概只有三个月,在生命即将结束之际让她怀念起了读书时光,很想见见我们这些老同学。这次同学聚会,还是刘义帮忙筹备的。
接到刘义的电话,我愣了一下。如果是其他人打来我是一定会拒绝的,他口中的那个名字我没印象就算了,更别说是她的模样了。但因为是他,我最近一次见他还是他大学二年级的暑假,饭后我妈拉着我去散步,在中央公园里遇到了他,闲聊了几句。他说,他谈恋爱了。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兀地告诉我这个,毕竟那还是我们选择成为“不同时代”的人后第一次见面。
也是最后一次。
那天晚上我哭了。工作后也有男生追我,但我一直没谈恋爱,我总觉得差点意思。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在等他,等他毕业,等他有一天会来找我。
那天过后我不再拒绝追求我的男生。在一次县里举办的教师交流会上我遇到了陈亮。那天他坐我旁边,他很认真地在笔记本上记下每位教师对于教书育人的经验分享。他的笔记本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不像我,粗糙、简洁。他忽然从笔记本中抬起头,不好意思地对我笑笑,问我有没有红笔,他想做重点标注。
我把笔递给他。会后他向我要了手机号码。那年手机还不流行,我有了第一部手机。他还没有。他说,会联系我。
半年后我们确认了关系。我爱他吗?不知道,或者说我不知道什么是爱,我只知道他对我很好,从来不会对我发脾气,喜欢对我笑,我喜欢他憨厚的笑容。爸妈不喜欢他的农村户口,但他很争气的凭自己努力调到了县城,就在那一年我们结婚了。
和他结婚这些年没有大富大贵,却也平平淡淡、简简单单。不知不觉,我们的女儿都高三了。我们从来不过生日和结婚纪念日。不过,我们会记得女儿的生日。以前我不在乎这些,我和他一样,觉得何必浪费这些钱。但自从我收到刘义给我送的第一束玫瑰后,我开始在乎了。我开始嫌弃他古板,没仪式感。
明明以前我和他是一样的。
在我结婚的第二年我听杨玉说,刘义结婚了。后来我总是从她嘴里知道他的消息。小县城不大,我们却一次也没有见过面,就连我爸阑尾炎到他们科室做手术,他都巧合地去省里学习了。
小县城其实也挺大的。
菜都上齐了刘义才进包厢。来的同学不多,包厢里全部加一起也只有五人。这么多年了,谁又还记得当初最后一名被老师打手板的人姓甚名谁。
他和我在他们科室照片墙上看到的刘主任差不多,头发没秃,也没有大肚子。不像陈亮。还是那么瘦,和年轻时一样。西装革履,一眼就可以让人看出他的领导身份。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他坐到我旁边。
聚会的主角给我们讲了她的故事。她三年前离婚,孩子丈夫抚养。她每年把钱寄过去,跟孩子见一面,再买点礼物。孩子跟她不亲,甚至慢慢的这一年一次的见面都免了。她讲得很仔细,细到她和前夫离婚那天还被前夫甩了一个巴掌。她离开家那天,孩子在她身后追。她没有停下来,拉着行李箱跑得更快了。她怕一旦孩子抓住她的手,她就不忍心放开了。
我问她,当初没有把孩子留在身边后悔吗?她喝了一大口酒。眼泪蓄满眼眶,“我不后悔,她跟着我过得不一定比现在好。况且我现在这种情况,当初的选择还对了呢。”说完她又喝了一口酒。
当时我就在想,如果我离婚一定将孩子留在身边。那天晚上她喝醉了,说了很多胡话,她骂生活、骂命运的祖宗十八代。她对着同学吼:“其实,现在很好,没有人牵挂我,我也没牵挂任何人。这样死去应该是值得高兴的事。这世代,谁他妈还在乎什么狗屁同学情谊,巴不得全世界我过得最好。”声音弱下来,呼吸的声音却一声比一声大。我搂着她,轻轻抚摸着她的背,她在我耳边说:“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她坐了下来,扯掉假发套,露出发光的头,右手撑着脑袋。
大家看着她,没说什么。人之将死,大家原谅了她的不善。
我忘不了她坐下后眼里一点点暗下的光,她是一朵枯萎的花。我想她一定有好多好多遗憾。或是渐行渐远的母女之情,又或是一段甜蜜美好的亲密关系。
我好像第一次模模糊糊看到了死亡。
饭桌上刘义我俩没说几句话。饭局结束后我俩走到了最后。这一次他是跟我走在时代的末端了吗?
“还好吗?”
这是他的开场白。
很普通。
“挺好的。”
我的回答也很普通。
我们感叹我们都老了,后来打开了话匣子,聊到了学生时代。他是小学五年级从镇上转到县里。他跟我说过,他的父母想让他接受更好的教育。他和他父母一样有远见。我们从五年级开始就一直一个班,直到初中毕业。
我记得他跟我说的第一句是,“同学厕所在哪里?”我看他捂着肚子皱紧眉头的样子,连忙走出教室给他指了厕所的方向。我看着他的背影,总担心他拉到裤子上。后来我们关系近了,经常一起学习。他住校,我有时会把好吃的带给他。初中青涩的青春时代,同学笑我们有猫腻,我们从来不理会这些言论。或者我们在心里默认了这种关系。
后来又聊到我们各自走过的地方,当然也有重合的地方。省城光明路好像永远一个身高的梧桐树;在省城第一次看雪的心情,他说鼻涕结冰了。我哈哈大笑。他说,医科大学校园里有一排银杏树,落叶飘飘的时候很像大雪纷飞。我说,我听说过,但很遗憾没有去看过。
我们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已经聊了一个小时。
“不早了,我要回家了。”我对他说。
他看着我,“要不,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聊聊。”
我点点头。
我们到了酒店。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或者说我们其实心照不宣想的就是这个。
我俩并肩坐在床上。
聊工作,聊家庭。但我们都避开了家庭里的重要成员——我们各自的另一半。
他握住我的手,我愣了一下,没有拒绝。
“我爱你。”
这么突兀。
我却相信了。
我大概是疯了。
他吻我,我没有拒绝。
我真的疯了!
他说,人生苦短。在医院这么多年,他见证很多生老病死,他不想他的人生有遗憾。
我理解为我是他的遗憾。
现在我明白了,我是她圆满人生的小缺口,他的婚姻是顶梁柱,如果离婚,他就坍塌了。任谁都知道该怎么选。
我们在一起过,与他而言是不是就圆满了?
那他是我的遗憾吗?
我不知道。
电话把我吵醒了。是陈亮,我揉揉眼睛,想擦掉泪,但眼泪早干了。
“我妈住院了,是急性阑尾炎,马上要做手术了。女儿一个人在家,她不知道我们要离婚,我爸妈也不知道。我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但还是请你现实一点。”这大概是他跟我说过最严肃的一句话。
他说,现实一点。
那天我和刘义聊的是风月和懵懂的青春时代,而我们现在要面对的是生活和现实。刘义口中的遗憾不过是漫长人生中的一个点,它微不足道,不过是被我们的贪婪和欲望放大而已。
我穿上大衣,身体暖和了。回到家时女儿已经睡了。我轻轻推开房间的门,她没有关台灯,大概是太累,忘记了。
我轻轻摸摸她的脸,她的脸软软的,脸上没有青春痘。她以前会跟我说,她同学脸上都是痘痘,看着都疼,幸好她没有。我笑着说,那是遗传我。
她以前会和我说很多话,但最近少了。难道她发现了我和刘义的关系。不会,应该是高三学习压力太大了,她有些累。
我轻轻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胸口像堵了一块大石头。我关掉台灯,轻轻走出她的房间,关上门,靠在房门上,泪如雨下。
我的心比刘义跟我说,他不离婚时更痛。
第二天我去医院换陈亮,顺便给她带去了早点。他妈妈刚做完手术,还不能吃东西,但医生说可以喝点水。他吃早饭时,我把吸管放到纸杯里给她妈妈喂水。
手术后她妈妈解不出小便,医生说是麻醉的原因,给放了尿管。我给她妈妈计尿量,倒尿液。淡黄色的尿液一珠一珠挂在便坑边缘。我想到了刘义,和刘义短暂相处中我发现刘义上厕所从来不盖马桶盖,有时甚至将尿液溅到马桶边上。我从来没说过,我理解为我爱他,爱能包容一切。
陈亮有时也会这样,我免不了要唠叨几句,陈亮依然用他的沉默让我熄了火。
扶着他妈妈在医院走廊走路,眼睛总是不自觉瞟向医生公告栏,明知那里已经没有他的照片了,他的照片现在应该挂在对面行政楼五楼。
这种下意识的行为才更可怕。
半个月前的一天,我下晚自习后从学校出来。寒风一阵一阵向我打过来,我拢了拢羽绒服,缩着脖子,一直向前走,走得很快。直到我停下脚步,才发现那是刘义的小区。我慌张了,我怎么了?我想快点离开,我迅速转身,却没有抬脚。我扭头注视着小区一栋栋中式风格别墅,很漂亮。小区内绿化很好,目光所及看不到一辆车,不像我们小区,拥挤的老式居民楼,车辆占据人行道,一时间分不清那块狭窄的空地是给人还是给车。同事前几天还调侃教师这点工资,混到死都买不起别墅的一层。
我们已经一个星期没见面了。他说,他手术比较多,没时间。我的目光鬼鬼祟祟,就像每次和他去酒店时怕遇见人一样。我怕人通过表情看穿我的内心。我期望在这里见到他,远远一眼就好。我如愿见到他了,他和他老婆就在不远处走进小区,两人有说有笑的,俨然幸福的模样。他没看到我吗?看到又能怎么样,我们本就见不得光。一时间羞辱和愤怒撕扯着内心。
我转身奋力向前跑,直到力气用尽停了下来。我蹲在地上,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我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慢慢起身,脚已经麻了。我动动双腿,弓下身捏捏小腿,酥麻感缓解后抬起头,对上了橙黄色灯光。我突然想起来,我是要去接女儿下晚自习的。可这里是哪里?周围安安静静,没有车辆,没有行人。
这条路我已经走得太远了,或许是时候了。
我拿出手机,打算叫一辆车。手机上十个未接电话。我立刻给女儿回了过去,女儿已经到家了。她在电话里问:“妈妈你去哪里了?同学都走了都没看到你,我就回家了。我以为你在开会不方便接电话呢。爸爸也不知道你去哪了,你快给他回个电话吧,他很担心你。”
我紧紧攥着手机,一个劲说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们,除了对不起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轮流照顾陈亮妈妈,我白天,他晚上。陈亮妈妈在医院住了五天。这五天里我们像什么都发生过一样。本来我们的相处中话语就很少。他不像刘义会和我说,他要做时代的排头人。
我向他坦白那天他就搬进了客卧。那天晚上他洗了一个小时的澡。我躺在床上,听着他打开冰箱的门,还有拉环的声音。夜里安静得可怕,我听到了他吞咽的声音和捏扁易拉罐的声音。他走进卧室,从衣柜里拿出被子,走出卧室。他把门关得很响,以前他从来不会这样的。
他妈妈搬进来后,他又搬回了卧室。我们俩侧着身子睡在床沿,中间隔着楚河汉界。
其实一切都变了。
我曾不止一次想过,我跟刘义之间是爱情、性、新鲜感,或者他口中看不见摸不着的遗憾。我不知道,或许都有。我承认,选择向陈亮坦白是因受不了道德的鞭打和良心的谴责。对于刘义不愿离婚在我的意料之中。我很渴望他娶我吗?好像没有,只是在这段被世俗唾弃的感情中,他潇洒离开的背影让我觉得痛苦的人只有我一个,明明犯错误的是两个人。
陈亮妈妈在家里住了一个月,这一个月我把他妈妈照顾得很好,每天煮各种营养汤,挽着她的手陪她散步,给她买新衣服。她拍着我的手背说,娶到我是陈亮的福气。我是他们家的好儿媳。
我用力咬着嘴唇,嘴角用力扬起来。我知道我的表情一定丑死了。我很清楚我只是想弥补一些什么,明知那没什么用。就像那天我坐车到女儿校门口在寒风中站了一个小时,也是为了弥补女儿忍受寒冷在寒风中等我。那天回到家女儿缩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没盖任何东西。我心里酸酸的,没有流出眼泪。我没资格。我走过去轻轻拍拍女儿:“宝贝,怎么睡着了?”
“妈妈,你回来了,”她眯着眼睛看我,“你去哪里了?我以为你在家里给我准备大惊喜呢。今天是我生日,爸爸已经答应回来给我买最新款苹果手机,你连蛋糕都没给我准备。”
眼泪还是不争气地落下来了,我完全忘记了。我抱住她,只能说出“对不起”三个字。
她或许被吓到了,安慰我,“没事的,明天给我买个更大的蛋糕。”她顿了一会儿,“妈妈,你是不是不开心?”
我拼命摇头。
第二天我给她买了一个大蛋糕,最新款手机也买了。照以前我是绝对不会同意的,学生重要的是学习,用那么贵的手机干嘛。
蛋糕和礼物放到她面前,她好像没有前一天我把她喊醒时眼睛亮晶晶那种期待。
被用力揉搓过的白纸终究还是抹不平了。
自从提过离婚后,我和陈亮从来没有商量过离婚事宜。
我大概能猜到为什么。陈亮和我说过,他小时爸妈离婚时总问他,爸妈离婚要跟谁?他说,他最讨厌这种选择。这不是选择跟爸爸或者妈妈生活,这是在选择爱。他知道这种艰难,他不愿女儿承受这些。
女儿只有四个月就高考了,他每天去接女儿放学,每天买女儿喜欢吃的菜。有时间她会亲自下厨,没时间就我做。我们每天的交流也仅限于此——柴米油盐。
女儿坐在沙发上看书,陈亮坐在他旁边。他看着女儿,手一下一下抚摸着女儿的头发。他是想说点什么吗?他是在心理建设问出那句他最讨厌的选择吗?
最终他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女儿考上了她心仪的大学。她去报到前一天晚上,我做了一大桌子菜,陈亮喝了几罐啤酒。我和女儿举着饮料和他碰了几次。女儿很突兀地说了一句:“我长大了,你们也可以选择自己想过的生活。”
我和陈亮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有接她的话。
“你还要离婚吗?”陈亮问。
我紧紧抱着被子,用力呼吸着,我没有立刻回答,陈亮也没有催我。
“你呢?”
他也沉默了。
我不知道陈亮是不是知道我和刘义已经闹掰了——那天过后我们就没联系过。或者他始终知道我和刘义不会有好结果,这也是他这么久以来没有和我聊离婚细节的原因。我没问,也没资格问。我是犯过错误的人,是我让他这么痛苦。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很低很低。
我也不知道。我没有说出口。一滴眼泪滑落眼角。
对不起!
我平躺在床上,窗外的灯光被窗帘打散一簇一簇爬在白色天花板,我伸出手,试图触摸它,什么也触摸不到。光影漂亮,所以蛊惑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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