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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滨散文||瞬间记忆·腔调
海滨散文||瞬间记忆·腔调
每一个地方,都有自己的腔调和风土人情,这是人类文化的丰富体现。我的故乡地处秦岭与巴山之间的汉江上游冲击扇形成的汉中盆地,明清时期曾隶属四川,湖广填四川的移民史在地方志均有记载,秦方言、川方言影响深远,湖北、湖南、广东、广西各地方言也混杂其间,这个地方的腔调很独特,让我大学时期的语言学教授方言研究导师感到非常新鲜而有趣。他说,汉中各地遗存的方言是中国南北方言的活标本。记得二十一世纪之初,作为语言学博导,他曾连续多年利用假期带着研究生,在各地寻访老人,用录音笔和其他方言学研究工具、方法进行田野调查和采访,获得了大量第一手方言资料。
故乡的口音和腔调,多阴平、阳平之声,少上声、去声,几乎没有入声,所以低调,宛转,柔和,不似关中秦腔那般豪气冲天、掷地有声、沉郁顿挫。让北方人觉得这里是典型的南方,难以理解其中的方言土语。在汉江两岸,尤其在汉台区及周边,流传着一种温柔优美的腔调,引人入胜。汉调桄桄戏,四川宛宛腔,豫剧和秦腔,在这里兼容并蓄。上世纪六十年代汉中歌舞团简称汉歌,在汉中盆地声名赫赫,地位高,影响力爆表。汉江民歌和地方民谣的腔调让人陶醉,宛转悠扬,仿佛置身于美丽的山水之中。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之初,当我还是一个小小少年,每年冬腊月涉江渡船,往返于汉江南北岸之间,去温泉泡澡堂迎新年,用批发价买一捆甘蔗回来零售,正月十五跟一群伙伴去九冶桥下的河滩看焰火表演,再就是每年春天前往武侯墓赶清明会,另外就是夏天傍晚跟同村的大人徒步十余里去黄沙看露天电影,除此之外,大部分时间都在父母身边或春节走访一下宗亲师友,生活半径不超过五十公里,对故乡的腔调再熟悉不过。
“哎呀,你好坏呀!”那年秋天的夜晚,我和一群小伙伴在大场院的山一样的连绵起伏的八九个草垛堆里玩迷藏的游戏。忽然看到了这一生都难忘的一幕情景:在淡淡的月光底下,在草垛最中间的那个垛口边,靠着稻草垛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村里最漂亮的姑娘雪梅,那年十六岁,一双眼睛水汪汪,两条黑辫子粗又长。另一个是十八岁的初中毕业生张文化,嘴唇上下两边已经有黑色髭须,高大威猛像一座铁塔。他们靠得那么近,张文化伸出右臂试探着想搂着雪梅,被雪梅察觉到,迅速躲闪过,“哎呀,你好坏呀!”一群小伙伴里也不知是哪一位调皮鬼,捏着自己的鼻子,摹仿着雪梅姑娘嗔怪的腔调:“哎呀,你好坏呀!”在大家的哄笑声里,雪梅羞涩慌乱地低下头,从草垛口一闪即逝。
消息不胫而走,这一厢,雪梅的父亲在家里数落自家的姑娘:“羞你们先人,羞我哩,大晚上不落屋,竟然在场院的草垛里跟二流子张文化鬼混!”“我们又没做啥子丢人现眼的事,只是谝个闲传而已,又咋了嘛?”雪梅的母亲接上话茬:“女孩子家家,要自爱哩!有啥话大白天说(佛)不行?非得在月亮底下说(佛)?”这一厢,张文化的老爹揪着儿子的耳朵,边往家里走边说:“这种见不得光的丑事,亏你想得出!”“咋了么?我一没偷,二没抢,谝闲传,干啥丑事了?我想去当兵,你们又舍不得。我想谈恋爱,你们又说我像个二流子!”“你个砍下脑壳的龟儿子哟,教你朝东,你偏偏朝西。”“你不就是想让我像你们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起早贪黑,像个戴着眼罩拉磨的驴子一样活一辈子?!”“你个犟驴哟,翅膀硬了就想飞,你不气死老子,你不甘心呀!”
这是我记忆之中,故乡最具特色的腔调,发生在父母与子女的冲突之中。夫妻之间闹意见发生争吵,或兄弟姐妹之间有了分歧起了争执,腔调也是与众不同的。妻子对丈夫不满:“你个死鬼,这个老悖时滴,吃了五谷还想六样,一天天地吃饱了不知道放碗,人心不足蛇吞象哩!我给你生儿育女,嫁到你家当牛作马这么多年,没日没夜地干,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你不懂得心疼人,成天不是弹嫌汤里没油水(匪),就是弹嫌梦里没肉吃。日子开始好了,看我不顺(奋)眼了,你也不想一想,家里的浆水坛坛从哪里酸起滴?”丈夫对妻子除了皱眉叹气外,就是埋头干活不语,偶尔被激怒了:“这个婆娘,一天到晚叨叨叨。男人是个耙耙,女人是个匣匣,不怕耙耙没齿,就怕匣匣没底。一年到头,老子也没闲(含)过一时半刻,忙来忙去,竹篮打水(匪)一场空,我也不知道钱都花哪里去了?!”
“哎呀,眼睛被驴蹄子踢瞎了?没看见老子正忙着哩吗?”故乡的年轻人,口头禅就是“老子”,汉江两岸,土生土长的,都是一个腔调。从前流传一段父子之间的对话:“老子供你吃,供你穿,一把屎一把尿,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现在老子老了,心强力不强了,扭弹不动了,你开始弹嫌老子是个累赘了?!你的良心呢?叫狗吃了吗?”“老子求你生我了?养我了?没本事挣家业,就整天对我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老子要不看在你是老子的老子,老子早都动手了!”
“你个挨锤子滴,活该千刀万剐。要不是看在同乡的份上,我真是不想搭理你。哪有像你这样子做事情的?!遇到好处,你是叫化子烤火,往自个儿怀里搂;遇到难处,你恨不能把别人叫声爷,给别人一个劲地推。”这是兄弟伙伴之间的腔调。“谁让我们是姊妹伙呢?为了给你帮这个忙,我是四处求爷爷告奶奶,低三下四,低声下气。现在忙帮完了,你把当初答应我的事情忘到爪洼国里去了。过河拆桥,我真是瞎(哈)了眼,咋就跟你这种人拜了姊妹,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呐!”这是姊妹之间起争执的腔调。
回望当年,小小少年每天背着书包,从家里出发,走过密集的村寨街巷,走向辽阔寂静的田野,走向田野之中的校园。放学之后又背着书包,穿过田野之中纵横的阡陌,走向千家万户聚集的村落。自然的风景,早中晚各不相同,一年四季风光迥异,但是让人心旷神怡,神清气爽。而乡村的院落,每一家都有不同的腔调和故事。早晨出发的时候,人欢马叫,忙碌喧腾;中午路过的时候,鸡飞狗跳,小孩哭,大人吵;暮色四合,傍晚归来的时候,一家人围坐于灯下的餐桌,炊烟袅袅,锅碗瓢盆,叮当作响,欢声笑语,多么温馨的一幅乡土中国生活风俗图画!
离开故乡久了,对曾经熟悉的腔调渐渐陌生了许多。周末在十三朝古都闲游,在汹涌的人潮人海里,偶尔听到有人在打电话:“你个龟儿子,到底在哪个当里么?我把眼睛睁得电灯泡一般大,也没照到你呀!一天鬼迷日眼窝的,净搞些盲人骑瞎马的事,小心被绺娃子盯上,我给你发个地址,赶紧往这个当走,我们五个人就等你一个人哩!”这是故乡的腔调啊!“过去听额太爷说,西安有个钟鼓楼,半截戳到天里头。西安有个大雁塔,离天只剩一尺八。今儿个逛了钟鼓楼和大雁塔,才知道太爷翻的是老皇历。明儿个去秦始皇陵看兵马俑,在华清池里瞅一眼赶紧去高铁站,礼拜六礼拜天一眨眼走过去了。下一次出门三人行,人一多,走变成了人找人,人等人,气死个人。哎呀呀!”
如今身处二十一世纪的大都会,科技发展日新月异,交通是愈来愈便捷,通讯也愈来愈发达,故乡的腔调大多被普通话取代,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或许,我们也曾遇到打官腔的人,遇到过装腔作势的人,遇到过拿腔拿调的人,但是在遥远的异乡,能听见故乡的腔调,那里有的只是朴素和亲切,真实和随性,让人顿生一种熟悉之感。仿佛漂泊异乡的游子,在他乡遇故知,又好像是故人重逢,恍若隔世一般。我又穿越时空隧道,变回那个小小少年,背着书包,往返于田野中的校园和腔调四起的村落之间,我怀念那些朴实无华的日子,怀念那些亲切的腔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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