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洪安坐在隐墅三楼的大平台上，面朝通往山下的路，微微低着头，旁边小桌上有张报纸，茶杯里似乎没有热气往上冒了......看来，他已经许久不曾变换过姿势。
他低头的背影看上去，像是陷入了思考；又像是在看着隐墅下面的路。其实，那条路也只能看见院落前的一小段，再远一点点就看不见，一切都隐没在郁郁葱葱的草木之中。
隐墅是单位下属的疗养中心，坐落在市郊的白云山上。黑白灰三色主打极简风，所有的设计和装修都是现代化的，又坐拥了这片回归大自然的山谷，只要来到这里，就会有一种远离了喧嚣，远离了工作和生活的冗杂，升起归隐山野的豁达。
一声清丽的鸟鸣划过山谷。
“唉！”杨洪安叹出了一口气，但他随即又收住。自己发出的声音打破了长久的沉默，这让他突然意识到：不应该让自己继续处于唉声叹气的状态。
他调整姿势，起身来到玻璃栏杆边。二楼泳池里的水被阳光照得蓝盈盈，清澈得能看见池底砖块的每一根细小线条。泳池旁的平台边竖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一方庭院深幽处，半卷闲书一壶茶”，从那里经过可以通往另一栋楼里的书屋和茶室......
上山来这段时间，杨洪安从忙碌的状态突然抽离，说话的时候也越来越少，他时常不习惯，看书也快烦了。他常常感到失望：这几十年带的那些学生们，竟然都抽不出时间来陪自己聊聊天。看来“人走茶凉”是必......
“杨教授，您有访客。”背后传来服务员的声音，打断了杨洪安的思绪。
杨洪安转身，看见小斌高大的身躯从屋内慢慢走到平台这边来。杨洪安有点惊讶。
小斌走到中间的时候，平静地喊了一声：“杨教授。”
杨洪安点了点头，率先走到桌子边坐下，小斌跟着过来坐下。
“杨教授，一切都还好吧？”
“挺好。”
“前几天就想来看看你，想着你刚开始休息，又怕打搅你......”
“没事，你来我很高兴。”杨洪安没有看小斌，他想让自己和他都更加放松些。
沉默。
服务员送了茶盘过来，为小斌递上茶水，轻轻离开。
沉默。
“你在三院干得不错！”杨洪安夸了这句，不知道如何继续了。
“还可以吧。”小斌尴尬地搓手。隔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说道，“其实，都是靠您栽培，我才有今天，我一直想谢谢您，就是不善......”小斌很真诚地表示自己的心。
杨洪安没有接话，转头看向侧面的山峰。那里的松林在清风下，隐隐约约发出声响，又像是在鸣唱。
沉默。
“当年对你过于苛刻。这是我职业生涯中仅有的憾事。”杨洪安平淡地，缓缓地，似乎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陈年往事，“那时候，谁都知道你和峰是院里未来的‘两把刀’。论综合表现，你的胜算最大，我却升起了私心。把机会给了自己的学生峰，让你错失人生的重大机遇......”
“可惜啊！事与愿违，亲手捧出这么个人出来。”杨洪安的语气里，充满一位老人对年轻人的忏悔。
小斌知道，杨教授指的是涛升上去后，一路青云，却各种不安分，把自己折腾“进去”了，也把总院的风气、声誉搞坏了。
“杨教授，这些都是往事了，其实当年我也太志得意满，需要一些摔打。在心里，一直尊您为我的老师，包括那次，您也是在帮助我！”
杨洪安转头看着小斌那张轮廓分明的脸，这些年不见，他比以前多了些稳重，透出一股逼人的浩然正气。他惊异，自己以前怎么就没有看出来这些了......就被那点私心迷了眼......
“老师。”小斌说了刚才的话，他开始改口称呼，“您下个月要在市里讲课，给您选了几本书，或许有用。有一本我已经看过，有点儿笔记，还希望您不要介意。”
小斌把书摞整齐，恭恭敬敬地放到桌上，面朝杨洪安。
那是业内最先进的几本期刊，登载国内外的专家论文，看样子都是最新一期。
杨洪安欣慰地对小斌点点头。
他随意拿起一本轻轻翻了翻，某一页，小斌在旁边做了几点思考批注。这......这分明就是自己讲座能够用到的资料啊！小斌他......他这是担心自己精力不够，在不露声色地帮自己......
杨洪安眼角有一丝湿润。
他从上个月退了，再到搬来这里，他接待了些老朋友，也接到很多电话。亲自来看望自己的年轻一代，小斌是第一个年轻代。他就冲这些，以后也要找机会帮帮他！
“好！有心了。”杨洪安看着小斌，“讲课估计你也会来，结束后来家里，我让刘姐做两个菜。”
小斌知道，杨洪安在市区独居，女儿安家国外，刘姐是他家里的钟点工。
“好的老师，到时候一定去！”小斌忙不迭地回答，露出受宠若惊的笑容。这是他今天来了后第一次笑。
杨洪安也和蔼地笑了。
气氛变得轻松些，话匣子打开了一点。小斌陪着杨洪安，聊了些工作中轻松些的事情。一晃，又是两个小时过去。
小斌辞别。
杨洪安在三楼大平台边，看着小斌的车驶离隐墅，钻进郁郁葱葱的草木之间。他满意又轻松地笑了，转身走入室内。
小斌驾车行驶在盘山路上，跟着车里的音乐吹起了口哨。他已经在心里想好了，下次去杨教授家带什么东西，如何开口为自己的事情做铺垫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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