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浪翻滚,家门口静得只有蝉鸣。天很热。
杨老棍路过,左手摇着蒲扇,右手提着个灰不溜秋的大水壶,水壶里长年泡着枸杞,一个个涨得老大。杨老棍走两步摇一下蒲扇,水壶前后晃悠一下,他是要去大榕树。
离家门口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原本是十里八乡内最大的地主家庭,被抄家后日渐荒废,慢慢的,原来庞大的宅子,变成了村里人办红白喜事的风水宝地。因宅子原来的主人姓荣,又偏爱榕树,种下的大榕树便被认作宅子的标志。后来的我们,不再称荣宅,只道是大榕树。
大榕树下,今天无喜也无忧。以张伯为首,一群上了年纪的人,在树下下象棋,斗地主。张伯快七十了,教了几十年小学语文,村里大多数人都是他手底的学生,退休后开始教村里的老人下棋打牌。杨老棍走近时,张伯从竹椅上挪了挪屁股,拍拍留出的手掌大小空位,示意杨老棍过去坐。
杨老棍摇着蒲扇晃着水壶,耷拉着肩膀摇晃到了树底下,没坐,屁股抵着竹椅靠背,黑黝的胳膊肘往张伯肩上一搭,便立住了,不动了。
张伯知道他来,是为了他女儿的事。
杨老棍本名杨兆廷,从小跟着师傅学了泥瓦匠的手艺,十九岁娶了村里学堂先生的女儿,两口子相敬如宾,日子过得挺不赖。
早年间,杨老棍手艺精湛,做事负责,是个远近闻名的干活好手,杨塘镇稍有家世的新房子,都有他的一份功劳。
婚后的杨老棍每次出远门做活,都会给家里的老婆带回各式各样的糕点和衣服,一时间两人成了村里的一段佳话。可摆在二人面前一个最现实的问题,就是一直没有个孩子,两次怀孕都没能保住孩子。杨老棍寻医问药,走访各地乡村神医,结果都是无功而返。有人说,杨老棍要绝后了。
几年后,杨老棍三十了,到了而立之年,膝下无子便显得家里格外清凉。笠年春节后,两人决定离开杨塘,去南方走走。
三年多后的晌午,那时候人们还不会打牌下棋,都躺在家里凉席上睡午觉,那个季节麦子还没熟透,一整片油绿色画布上,缓缓出现个驼着背的身影。杨老棍回来了。背着一个花花绿绿的蛇皮袋,肩上斜系着一个布袋,怀里鼓鼓的抱着一个小孩,杨老棍一手托着孩子,一手擦掉额头上脖子上的汗水,免得滴落在孩子身上。
杨老棍还是住回了原来的家。孩子是个女孩,取名为杨帆,是孩子妈取的。而每当问起孩子妈,杨老棍都是闭口不言,默默的找水杯,用整个手捧住水杯,转身,揭开开水壶盖,灌满水杯,再蹲下身子,对问话的人,不恼火,也不理睬。
道出孩子妈难产去世的事,是杨帆得了急性肺炎以后。
杨帆长得很水灵,笨手笨脚的杨老棍也能给她扎个小辫,4岁那年,大雪正适合奔跑玩耍的那个冬天,杨帆被查出来肺炎。连续在镇医院里挂了一个多星期吊瓶,医院很冷,药水更冷,杨老棍一直抱着杨帆,用自己的体温给孩子取暖。
杨帆痊愈的好不容易。
复查之后那天,杨老棍眼角的突然堆起的皱纹正慢慢散开。
那时候张伯正过寒假,杨老棍约好了几个老友,晚上一起喝喝酒。杨帆睡后,四个中年男人,敞开了话匣子,敞开了肚皮,硬生生就着一盘花生米喝了几瓶二锅头,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在酒里了。杨老棍俯在张伯肩头,哭着说一定要照顾好杨帆,杨帆就是她母亲的化身,有了杨帆,就没了她母亲。也不知道是醉话,还是真话。
从那以后,杨老棍,就叫杨老棍了。越来越老的光棍。
杨帆是个苦命的女子。
又一个暑假结束后,孩童们都被太阳关照得黑了一整圈。初秋的九月,大人们没有孩童恼人的哭闹,迎来了遍地金黄的收成,孩童们下学后,不回家,径直去到自家田地,拾麦的用袋子装好,因为可以称好数量找爸妈换零花钱;力气大点的帮搬运收成上板车,一袋一袋清点的数量放在心里;当然,大多数,只是来玩,顺便等爸妈回家做饭吃。杨塘镇一片喜庆。
张伯开始教杨帆古文时,杨帆烧得不轻。高烧持续了几天后,杨老棍才俨然发现事情的严重性:杨帆哑了。
那天夜里杨老棍抱着和他差不多高的女儿,哭哭诉诉直至天明,或许是要说完这辈子想说的所有话吧。可惜杨帆只会抽泣或者偶尔轻哼来回应他。后来,杨老棍想跟人说说话了,就去找张伯。
这几年,杨老棍找张伯的次数越来越频繁,知情的人也都看在心里,不多问,不多管。正如他们在大地冒热气的时候躺在树荫下,在寒风凛冽的时候煨在被窝,过好自己,便是最好。
张伯再往一边挪了挪,轻轻一拽,杨老棍便一屁股坐了下来,半边压落在杨伯大腿上,蒲扇往腰中间一横,弯下腰胳膊肘又抵在膝盖上,装满枸杞的水杯勾在手指上,任由它乱晃。杨老棍像腰板直不起来一样,走到哪都靠那对胳膊肘撑着,硬撑着。
“你那天说的那个学生,是个大专毕业的吧?”杨老棍深深的低下头,像是要看清脚边有多少粒沙,沙粒里有多少会在阳光的直射下熠熠发光。
“你说陈卓啊?是的啊,标准的大专毕业生,现在就在市里工作,离杨塘就坐半个小时车,怎么,你跟帆帆说过了?”杨帆不会说话后,除了杨老棍,对她最用心的,就属张伯了。
“你找个时间让他来一趟吧,我先帮帆帆看看,把把关。”
陈卓和杨老棍在张伯家的堂屋见了面。
陈卓是个最普通的年轻人,普通的发型,普通的话语,普通的工作,普通的人生轨迹。
杨老棍依旧摇着蒲扇,晃着装满枸杞的水杯,上下打量着这个有可能成为他交付女儿终身的年轻人。杨老棍不用抬头,便可以看到陈卓未经世事的脸上还透露着稚气和不羁,眼里却闪着和自己当年娶媳妇前一样的眼神,期待而坚定,汹涌澎湃得无法抑制。
杨老棍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拧着杯盖旋转两圈,左手抬起,头微仰,抿着嘴唇轻吹一口气,枸杞在水中画了一个圆,又回到杨老棍嘴巴。杨老棍张嘴喝一大口,再对着水杯把两个枸杞吐回去,用力撑直了身体,瞥一眼陈卓,站起身走到门边,回头对一旁的张伯,说,“让他下周再来一趟,见一下杨帆”。
杨帆和陈卓会面那天,特地化了淡妆,穿着一条碎花长裙,亭亭玉立,宛若夏日一朵沉睡的莲花慢慢苏醒。
杨老棍在堂屋做翻译。杨帆和陈卓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近一个下午,停顿了一会后,杨老棍示意杨帆先回家,自己又和陈卓聊了一会。
“帆帆在家做饭了,吃个晚饭再回去吧。”杨老棍一边跟陈卓说话,一边扯了扯自己的衣服下摆,然后带路回家。
杨帆和陈卓在那年冬天走进了新房,没有太多的宾客,没有繁文缛节,来的都是村里杨老棍的老相识,主持婚礼的必然是张伯,他算是村里最有文化的人。
小两口搬到市里之前那段日子,可把杨老棍高兴坏了。女婿陈卓对杨帆特别的好,就像杨老棍看到了二十几年前的自己,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给媳妇。陈卓一点点学着手语,杨帆每日为丈夫打点衣物,再做做家务,闲着的时候也看书学习,因为陈卓告诉她,做人,要有学问。
杨老棍看到女儿每天挂在脸上的笑容,心里堆积多年的冰山终于融化了,自己终于为女儿寻得一个好归宿,虽然,自己没有多少学问。
后来,杨老棍就一个人生活了。
我又一次见到杨老棍时,他已经老了,老得让我有点不敢相认。
年近七旬的杨老棍,真的拄着一根和他胳膊一样颜色的棍子,依旧提着水杯,不过水杯变小了,里面的枸杞变成了茶叶。
我凑上前去,接连在他耳边喊了几遍“兆廷叔、兆廷叔”,他才缓慢的转过头,仰头认清楚我之后,再转过棍子和水杯,颤颤巍巍的朝我走过来,一边走,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你回来了,我的顺儿也该回来了吧”,我把他扶进门,给他的水杯添了些热水。杨老棍一会正襟危坐,一会又把胳膊肘抵在膝盖上,苍老的手指伸进一头的白发里,我知道,那定是他最不愿说出口的往事。
顺儿是他的孙子,和爸妈住在省城,每年春节回杨塘一次,一次呆两天,过夜也是在市里的酒店。
“别人家的孩子都是暑假回来玩一次,到了寒假再回来过春节,我的顺儿我一年只能看到两天,我欠啊,羡慕老张他们啊”。说到孙子老人越来越激动,水杯握在手里像是在大海中随波逐流的漂流瓶一样,止不住的颠簸晃动。
我把话题转到了老人自己的生活。
杨帆离家后,杨老棍继续自己的手艺活,赚的钱除了养活自己,再多点烟酒钱,剩余的都给杨帆留着,在杨老棍眼里,杨帆永远和别人不一样,只要自己还能动,就再为女儿做点贡献。杨老棍害怕不会说话的女儿出意外。
杨帆一直好好的,杨老棍却出意外了。
杨老棍做完活赶回家时,碰到下暴雨,泥泞的小路和磅礴的大雨中,杨老棍的自行车冲进村小学旁的水塘。这事成了当时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大病一场,在家休息近两个月,杨帆是在春节才知道自己的老父经历了这些。
那段时间,头发陆续变白,说话开始有点接不上气儿,杨老棍知道,自己真的老了。他心里也盘算着,自己现在能做的最大贡献,要么安安稳稳活着,自己还可以养活自己,要么走了一了百了,不拖累孩子。
张伯阻止了他一了百了的想法,“帆帆现在能依靠的,有两个人,一个是陈卓,一个是你杨老棍,你要是走了,杨帆的依靠,就少了一半。”
老人坐在凳子上,左手握着水杯,右手在自己大腿上连续拍了好多下,“这人呐,真是要有学问,有脑筋,要不是老张啊,我早就喝农药了。
老人起身要走,我赶忙扶住,随口问一句“兆廷叔您是要去大榕树吗?我陪你过去,也好久没有去那边了”。
老人一边往外挪步一边说,“我要去镇上找人来装有线电视,装了有线电视我的帆帆和顺儿回来就多待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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