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未完之书：以大师和玛格丽特之名（下）
拖拖拉拉，距离上篇的荐文写完，已逾一年，阅读的步伐时快时慢，时停时续，仿佛翻开这本书变成了一场不限时的马拉松。不过，比起作者布尔加科夫长达12年的写作，这样的阅读速度倒也相称。所以我时不时重新翻回第一章的状态，也像极了作者创作期间的几易手稿。都爱说走得太远，以至于忘了初心，我却不停地在方圆几里打转，跑不远就得乖乖回来。毕竟，生活里总有些琐事，脑海中总有点杂念，它们总会在你刚把故事展开，读得稍有眉目的之时半路杀出来，让你不得不放下手中的书，然后再间隔一段足够前功尽弃的时间，等再拿起，竟又产生了一页未动的陌生感。没办法，前苏联作家的叙事耐心总会消磨掉你的阅读兴味，层出不穷的人名也在无时无刻考验着你的记忆力，比如夹杂着祖父母的姓名，不同场合不同人物称呼的别名，表示亲昵关系的小名。……他们多多少少都会让你在某一刻憎恨阅读这件事。但真正让人发指的是书的厚度和重量，如果故事不值得一读，我想多数人都会怀疑，为什么要冒着患上腱鞘炎的风险拿起它。所幸，合上最后一页，你会觉得不虚此行。
徐昌翰译本封面
翻开一本书，走进一个故事，就是进行一场安全的冒险，因为你不知道会看到什么观点，进而动摇，改变或颠覆一些固有的东西。不得不说，这次的冒险名副其实，堪称一段惊心动魄的魔幻之旅。
提到魔幻现实，人们会想到那本大名鼎鼎的《百年孤独》。往近了说，莫言的长篇小说就有好几部，但论及魔幻现实主义的源头，布尔加科夫是当之无愧的鼻祖，《大师与玛格丽特》是绕不过去的开山之作。后来的马尔克斯对此不乏溢美之词，但在布尔加科夫逝世的25年后，这本书才得以发表，一时间“莫斯科”纸贵。书中的许多地方变成了旅游景点，人物的许多对白成为了时下的流行语。不过，作者对此却一无所知，因为身处政治高压，告密成风，人人自危的年代，他并没有对这本书能够拥有读者抱以希望。
那么，这样一本被迫丢弃了读者的书有什么与众不同呢？这个问题本身就令读者滋生好奇，布尔加科夫没让读者失望，作者夸张的想象力纵横捭阖，好像苏轼写词，上天入地，一切皆能为己所用。首先，故事的开篇就悬念迭起，两个坐在长椅上的人，聊东聊西，沉闷的氛围，好像《等待戈多》，但就在此时，一个神秘人物闯入，不明身份，不知姓名，带着死亡的预告，鬼话连篇，其中一个人吓得马上拨通了报警电话。紧接着，一切就如神秘人所说般一一应验，前一秒还活生生的人，后一秒便身首异处，场面瞬间血腥混乱，无法收场，令读者和书中的人物一道猝不及防，惊恐万分，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那个人是谁？这样做的动机是什么？带着巨大的问号，你只能乖乖投降，继续读下去，寻找答案，直到最后一页，你才明白作者在叙事结构上的野心、用心。
2005剧照：魔鬼与两人在聊天
原来，书里有三条交错的故事线，第一条是魔鬼沃尔德（撒旦）降临人间，联合随从，施展妖术，搅乱莫斯科，搞出杀人，纵火，表演魔术，举办舞会等一连串的事端，使庸众们恐惧、裸奔，出尽洋相，最后留下一个烂摊子拍拍屁股走人；第二条是大师与玛格丽特在街上偶然相遇，一见钟情。玛格丽特因此丢下原本优渥的生活与大师相爱相守，她支持并欣赏大师的写作，更突破重重阻碍，在魔鬼的帮助下，与大师一起奔向永恒的世界；第三条则回溯到遥远的过去，通过魔鬼的讲述和大师的小说展示罗马总督本丢•彼拉多被迫处决耶稣后，失眠头痛，派人暗杀出卖耶稣的门徒犹大，却始终背负罪恶感，饱受忏悔之苦的故事。
俄文版插图
三条故事线交互着向前发展，读者好像身处迷宫，永远不知道故事的走向，下一个转角会冒出什么奇幻诡异，幽默荒诞的画面。他们全都半真半假，亦真亦幻，真的是市侩们自私庸俗，贪生怕死的嘴脸，幻的是妖魔降临人间，伸张正义的错位。事件交错，虚实相生，高尚与粗鄙同在，严肃被滑稽解构，有哭有笑，悲欢交加，布尔加科夫用他那极具张力的笔调，将生动的画面付诸笔端，勾勒出一场令读者捧腹大笑的人间闹剧。如魔鬼及其助手进行的黑暗魔法揭秘表演，不听话的主持人被揪掉脑袋后，露出绝望的表情，大声呼救，请求医治；舞台上开张的妇女用品店，从头到脚，都是名牌，一应俱全；大把大把变现的钞票撒满全场。这些都让妇女们连连尖叫，男士们啧啧称奇，而当在场观众为没有揭秘环节喋喋不休时，魔鬼助手随即揭露其中一名观众婚外情的秘密，随后，妻子大怒，场面失控，潮水般的笑声充斥其间。但更可笑还在压轴，走出剧院的女士们，瞬间赤身裸体，路人目瞪口呆，当事人躲避不及，贵族的优雅顷刻全无，消费了的钞票变成废纸，销售员们叫苦不迭，而魔鬼早已随着一阵风，消失不见。揭露秘密，谁不想看，但魔鬼才没那么好心，闲着没事博众生一笑，他只会利用人类的欲望，叫你好看。这时，你才明白，想笑别人，自己也得被别人笑笑，想看揭秘，自己就得承担公开秘密后的惨状。在欲求不满的人类面前，魔鬼像个法官，进行着一场正义的审判，神秘中透着崇高，尤其在临近故事的尾声，帮助玛格丽特与大师重逢中表现的慷慨。十恶不赦的代名词成了是非分明的代表，讽刺意味狡猾而小心翼翼地从作者的笔尖流出。
为了寻得大师与玛格丽特这对有情人的命运归宿，魔鬼和耶稣进行了一场前无古人的和平交谈。这般的万众宠爱，并未让两人带着主角光环，占有足够多的篇幅。大师在211页才出现，玛格丽特出现时，书已过半，这样的情况实属少见。跳出文本，回到命途多舛的作者身上，我们大概能够找到些原因。20世纪的苏联是个斯大林执政的高压时期，一贯发乎本心，擅长鞭挞嘲讽的布尔加科夫，不可避免的失去了写作的权利。自1927年开始，直至离开人世前的十几年，他都无法自由创作，甚至以此谋生，所以生活变得穷困潦倒，等待他的好像只有积愤满怀，郁郁而终。在虚构世界里报复是作家得天独厚的特权。但他选择了另外一条路，没有眼泪，没有咒骂，“躲进小楼成一统”，与鲁迅不同的是，布尔加科夫连暗讽也不屑一顾，远离尘世的不堪，他给现实加了一个超自然的条件，构建起一个只取悦自己的魔幻世界，以幽默玄幻的方式，让魔鬼造访人间，释放情绪，获得平静。而大师只是一个名义，一个代号，无论是魔鬼、耶稣还是玛格丽特，都是以大师之名，行报复之实，就像江湖侠客趋之若鹜的武林秘籍，所有人穷其一生，你争我夺，甚至不择手段，却鲜少一见，但在各色的人物中，却能照见秘籍的模样，因为芸芸众生都是欲望的影子，就像布尔加科夫笔下的人物，大师的逃避，总督的怯懦，魔鬼的沉思安详，玛格丽特的为爱痴狂，通过这些分身，作者完成了自我拯救。
布尔加科夫
除了幽默，爱情是大师（作者）另一根救命稻草，如果说，魔鬼搅乱的人间是一条望不见尽头的瀑布，那么玛格丽特的出现无疑似一股涓涓细流，柔情似水，在铺排开的大场面失控之际，救危难之即倒，悄悄转换了故事的叙述氛围，增添了一丝阴柔之美。近乎完美的玛格丽特为了换取大师的自由，以担当魔鬼晚会的女主人为条件，进行了一场优雅的飞翔，以便求见魔鬼，但当她看到使大师小说不得出版的批评家拉铜斯基的住所，出于对大师的爱，她代替他宣泄了不敢不曾的怨恨，她是那样美丽，那样柔弱，但为了爱，她又这样勇敢，使笔墨不多的大师在这一刻丰满充实，布尔加科夫也因此得以纵情宣泄，不得不说，玛格丽特是种不可取代的力量，对于大师和作者，这种温柔的抚慰是精神的良药。
玛格丽特的复仇
玛格丽特的复仇
裸体飞翔的玛格丽特插图
作家的妻子、玛格丽特原型
而读者呢，我们能从中得到什么，一点关于苏联现实的蛛丝马迹，一丝关于布尔加科夫的真实境遇，从一开始不管来处，不问归途，不看方向的狂野叙事，或是，成长后的选择，选择中的宣泄，对纯天然地表达，任由情绪淹没的反思，或许，还有另外一条路，布尔加科夫用三个交错的故事为我们展示了一个原谅他者，放过自己的过程，原来，幽默有疏解情绪的功效，原来，充沛的想象力，并不妨碍深刻。
将幽默作为情绪的阀门，这不失为一条路径。所以，读完这本书，请不要把同情施舍给布尔加科夫，他找到了与现实和解的方式，并乐在其中。在看似朦胧的结构，混乱的场面，模糊的内容中，我们依然能洞悉世间庸俗不堪的欲望，这样的勾连大概就是魔幻与现实的结合吧，但有时候，现实荒诞起来，往往更加魔幻。
译者后序
最后，给决定打开此书的勇士们一个建议，读外国的小说，出版社和译者很重要，已然不是第一语言，二手就要选个好的，我选择的是中央编译出版社2017年出版的，译者白桦熊。据说他俄语中文都很好，翻译期间查了很多资料，并在译本中做了很多注释和解读。有助于读者了解一些隐喻和时代背景，总体来说，它们十分有益于读者更深刻地理解这本书。从注释和后序中能看得出译者对布尔加科夫有较深的研究，小说的文字功底不错，算是获得了不错的阅读体验。
白桦熊译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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