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梧桐叶在暮春的日光里翻飞,茶壶里的龙井正氤氲出第三道清香。我望着朋友圈里九宫格拼接的断桥人海、灵隐香火……忽然觉得手中这本《百年孤独》的纸页格外温润。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好友发来的定位:“西湖边堵得水泄不通,你的虎跑泉水茶席呢?”我对着案头青瓷茶杯里的琥珀色茶汤拍了张照:“改天请你喝今年头采的狮峰龙井。”
往年此时,我定是那万千人潮中的其中之一。清晨五点挤进灵隐寺的早课队伍,只为在游客大军抵达前饮上一盏素茶;晌午时分汗流浃背地排半小时队买定胜糕,捧着纸袋看丰腴船娘风情万种地在西湖里摇着的那只“沙丁鱼罐头”。而今年,却像被春风拂过的柳枝,忽然想换个姿势舒展。当满城都在上演“人从众”的实景剧时,我给自己编排了部独幕剧——“宅中窥春”。
书房成了我的桃花源。晨起读一读《陶庵梦忆》,张岱笔下的虎跑泉在字句间流淌:“其茶香冽,异于他处。”突然福至心灵,翻出前段时间特意去虎跑公园打来的“天下第三泉”水,启封时清冽之气扑面。沸水冲入玻璃杯,看龙井茶叶新芽在三百年前的泉水里舒展腰肢,恍惚与古人对坐共饮。午后重读《追忆似水年华》,普鲁斯特的玛德琳蛋糕在我这里被换成了知味观的“条头糕”,糯米的甜香裹挟着文字里的时光碎片,竟吃出了法式甜点的绵长余韵。
做中考模拟卷时居然看到了一句文言文:“闲看儿童捉柳花”。搞不懂命题老师想干嘛?抢语文老师的饭碗?却忽然忆起前日傍晚窗前所见:楼下的孩子用竹竿粘知了,虽然不见蝉鸣声,但却能清晰听到儿童们发出的开心而清脆的咯咯咯的笑声。这场景与杨万里的诗句重叠,倒比挤在雷峰塔下看导游旗更有意趣。批改卷子的红笔尖在“云贵高原属喀斯特地貌,地形崎岖,铁路、公路等建设成本高,航空运输比重大”处顿住,抬头正见阳台外的吴山轮廓,暮色中宛如一幅水墨立轴。
黄昏时突发奇想,把茶席搬到飘窗。紫砂壶换作陶瓷盖碗,看茶汤在斜阳里流转出醇酽的琥珀光色。邻居家飘来了葱包桧的焦香,混着案头线香袅娜的烟迹,竟调和出奇妙的市井禅意。想起东坡居士“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的诗句,哑然失笑——古人被迫“宅家”应该是苦中作乐,而我倒是在不经意间自愿做了一回“当代大隐”。
入夜翻看旧相册,去年五一在灵隐寺拍的照片里,香客们举着如林高香,虔诚祈祷,佛殿前的石阶被踩得发亮。今年寺里的师父会不会清净些了吧?就像此刻的我,虽未踏出家门半步,却在《金刚经》的抄写中触到相似的澄明。墨汁在宣纸上晕开的刹那,突然明白:原来心远地自偏,未必需要物理距离的丈量。
假期最后一天的清晨,再次泡开一撮明前茶。茶烟升起时,望见小区玉兰已谢,石榴却已打起猩红的花苞。这七日未曾追逐春光,春光倒自来叩窗。想起张潮《幽梦影》里说:“能闲世人之所忙者,方能忙世人之所闲。”朋友圈里的旅行摄影大赛仍在继续,我的九宫格却是:翻旧的《世说新语》、写得密密麻麻的模拟卷,还有案头茶渍染黄的《茶经》页脚……
暮春的雨说来就来,打在遮雨棚上如珍珠落玉盘。我窝在藤椅里听蒋勋说《红楼梦》,他正讲到“宝鼎茶闲烟尚绿”。低头看杯中茶烟袅娜,忽然觉得这个没出城门的“五一”,倒像是把《东京梦华录》和《闲情偶寄》同时读了个痛快。雨声渐密时,手机弹出景区限流通知,而我在这里拥有了一整座不设防的城池。
这个“五一”教会我一件事:当全世界都在奔跑时,站着不动也需要勇气。就像西湖水永远在那里,何必非要在黄金周去测量它的温度?茶凉了再续,花谢了再开,而内心的山水,原来也是可以随身携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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