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与南希

卡特是我同事。我一直不清楚他年纪到底多大。周日他让我猜他多少岁。

“60岁？”

“往上。”

“70岁？”我觉得他没有70。

“再往上。”

“我不相信！”

“哈哈，我今年78岁啦！”

“乱说，我不信！”

“真的，我是1940年生的。”

我内心是翻腾的。78岁的老人像我爷爷一样年纪还要出来上班做我们这样的体力活养家，传说中的米国福利好是骗人的？前台瑞查德70岁步履蹒跚老态龙钟上全班，我想想他都可怜。我曾经在前台打包过一次，打包不是容易的活，尤其在结账人多时，速度要快，分货要小心（米国人爱买饮料调料瓶瓶罐罐的老多），态度还要恭敬。瑞查德因为年纪大，基本就没什么态度，只要打包就行。老人家速度慢，东西太多时他把塑料袋一丢不弄了，重东西他不搬客户自己搬。没人说他，大家都觉得他可怜，老板没辞他，客户也没投诉。生产部的活，上架下架东西，每天搬几十斤箱子几十个是很平常，卡特年纪比瑞查德大，身体却健朗的多。

一个多月前我听说卡特的妻子南希进了医院危在旦夕，卡特请假在医院照顾妻子。2个星期前卡特回来上班，我问起南希的情况，他说不乐观，现在在家养着。我很难过，可那时我也没多想，以为南希只是50多岁的老人家，不至于情况那么坏。上周日，卡特告诉我南希的更多情况。南希在小的时候，有次和姐妹们一起玩，不小心从高处摔下，脊柱受伤从此终身留下后遗症，只要一摔跤就会危及到生命，大大小小手术数不清。1998年，南希进行了一生中最长的手术，手术台上躺了20几个小时，术后在医院疗养了2个多月，卡特说，从母亲节（5月）呆到父亲节（7月），最后虽然可以回家，医院却邮来29万2千美金的账单，庆幸的是卡特那时已经退休，他所加入的保险计划把南希的账单费用报销了。术后，南希更加脆弱，更加不能摔，一次他俩在度假，卡特在厨房弄一个fishline（钓线），南希进入厨房没看见被绊倒受伤，卡特不得不火急火燎从度假地赶回所住地送南希去医院并自责不已。这一次医生对于南希已经不能做什么，只能建议她回家，卡特一直说她情形不好，是说她生活不能自理在家等着死亡吗？我不理解为什么卡特还要回来上班，他说南希一个人在家无人照顾，我不知濒死之人是否还需要一日三餐喝水上厕所，仔细一想就很为他们难过。也许南希一直就在昏迷与清醒间转换，日常需要也有近于无，而对卡特来说，几个小时的工作可以让他至少振作一点。卡特说，他最近在看公寓，他需要卖掉他的房子，他已经没有心力把自己房子照看好。他说，卖了房子以后他一分钱也不会给他儿子，他儿子已经43岁，但没走正途，一份正经工作都保不住。我的疑问是，他儿子有回去看南希吗？但我没问。人世间有很多灵魂都被恶魔纠缠，看不清自己的本身，不珍惜任何东西，只自私地一味索取与挥霍。如果卡特与南希是耶稣的门徒，南希的离去就是她在基督里的胜利，此后再无肉身之痛和与人世的纠缠，而卡特，会在祝福中忘却，过好他的余生。泼出去的水有时还能收回来，渐在消逝的生命终会隐形，谁也不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