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余威沉沉压着,人走在塘埂上,额角沁出细汗,竟也觉不出风来。塘水凝滞如镜,只映着几片懒懒的云,纹丝不动。空气里浮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气息,淡淡的,又似有若无地缠着人的鼻息,像是水底下沤着的陈年旧事,又浮上来些似的。
塘里的荷,早已失了擎天的气度。残叶卷了边,蜷缩着,如同一些垂暮的手掌,渐渐无力地收拢着,显出几分枯槁的焦黄。茎秆呢,也斑驳颓败,失了往日亭亭的风骨,只歪斜着,如生了锈的细铁棍,颤巍巍挑着那几片枯叶,不胜重荷地低垂在水面。莲蓬则一律垂着头颅,黑褐色的脸膛上,却还缀着饱满的籽粒,凝然不动,仿佛在深水里沉淀着一种无言而沉甸甸的心事。
乍看之下,满目只是衰败与萎顿。然而细察之下,才恍然发觉,死亡原非一个僵硬的姿态,竟是一个缓慢行进的过程。偶有微风掠过水面,那残荷便随之微微颤悠——它们虽已焦黄枯槁,却分明仍在水中倒影里摇曳着最后一点微弱的呼吸。这无声的震颤,是生命尚未全然沉寂的明证。
目光缓缓下移,俯向水面,方才惊觉水面竟浮着几片新出的嫩叶,小如铜钱,叶边柔柔卷起,青碧得逼人眼目,在浑浊水面上点染出几抹鲜亮的颜色。它们自深水处悄然浮出,在枯枝败叶的缝隙间挣扎着探出头来。恰在此时,远处两个农妇蹲在塘边取水,几个孩童追逐嬉闹着跑过,笑声像石子,倏然击破了这凝滞的沉闷。
原来凋零如这荷叶,并非一蹴而就的事,更非终结。老朽之躯正次第委顿,而生命却已悄然在下方铺陈开来。水面之下,无数稚嫩的新芽正悄然萌动,只待时机成熟,便破水而出——这沉浮之间,原是生生不息、绵绵不绝的流转。
一只蜻蜓点水而过,圈圈涟漪漾开,水波揉碎了水中残荷与新叶交错的倒影,旋即又复归平静。塘水依旧倒映着蓝天,映着枯荷,也映着新生——原来生命本身,亦非完成之事;它像那枝上犹存气息的枯荷,始终在完成它,在每一缕微弱的摇曳里,在每一点新生的碧绿中,在无垠的倒影深处。
死亡是未竟之态,生命亦在完成之中。人若懂得俯视,便能在枯槁的阴影里窥见更辽阔的倒影:那既非结束的句点,亦非开始的宣言——而是永恒流转中,万物在“完成”二字之下,始终未曾停歇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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