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另一个是谁?”
“你。”
“我为什么要给自己写信?我也太闲在了,还不如给自己画一幅自画像呢。我不用脱光,都能画出自己的鬼样子。还不需要这么费劲。”
“人总自以为了解自己。你看起来聪明智慧,又还谦虚谨慎。但很多时候,你还是会徘徊犹豫。”能空师父脸上高深莫测,摇头说道,“犹豫的时候,大概是有两个不同的你,在说两种不同的话。一个想往前走,一个要往后退。你犹豫就是分不清,哪一个是你?是给你写字留言的你,还是此刻与我对话的你?佛说,诸行无常,诸法无我。你分得清吗?”
“我分不清。我连你为何说那个人是我都弄不清。我不认识半个藏文,除了会说一句扎西德勒。”嘴里的强硬像一面镜子,照出挣扎的动静。我早就相信,昨晚太过诡异,没有什么是不合理的。
“此刻的你不认识藏文,另外一个你会不会认识藏文?你也不清楚。”
“我能这样理解吗?不管是哪个我,都是基于我这个本体。可以确定的是前三十年的本体不认识藏文,不确定的是后三十年的我会不会认识藏文。我可以这样猜测,有可能是之后学会了藏文的我回来给我留言提醒?更简单点,就是未来的我穿越了?”我自己都觉得是无稽之谈,但从逻辑里推论好像又无路可走。
“也可能是精神分裂。不管如何,都是贪嗔痴。离魂专噬贪嗔痴。”
“贪嗔痴也只是我的贪嗔痴。但是为什么鱼儿会出现?离魂能带她到我的灵魂里吗?”
“灵魂可以去任何地方。任何她想去的地方。凡身躯壳都是牵绊。所以,只有鱼儿死了,她的灵魂才能来找你。”能空师父说的淡然,也不管我是否愿意听。
“你相信鱼儿死了吗?”
最后的幽冥又向我迈了一步。为躲它,我走的更近了些。我不后悔被它抓住,可我也真怕那个黑影。黑影从远的时候来,明天有一点远,明年更远一些。
把自己卖给远一点的黑影,我会。老想着明天要快活些。黑影做的就是这个行当,他勾着你,你自然勤快点,起早摸黑,也不嫌弃,心里还念叨着呢,明天就好了。
明天老勾着你,有时候过了好些明天,也没快活起来,就觉得心里丧气。不过,把明天卖给它,还可以有明天勾着,把现在卖给它,就什么都没勾着了。何况,我都没活在现在,拿什么卖给它。
我又想卖给黑影了。不是卖今天。离魂帮我卖了昨天,连我的今天和明天都勾着了。黑影拿鱼儿做的勾。
若我上了勾,把自己卖了倒无妨,要紧的是再也换不回鱼儿了。
“我不愿意相信。也不能相信!如果我心里承认鱼儿死了,那我们两个人,就都没有希望了。你说后面一句是我写的,那我只能相信我自己。”
“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我佛慈悲,你悟到了。跟随你的本心吧。”能空师父朝虚空拜了一拜,丢下刚才的话题,他转身又看了一下我的伤势,开口道:
“雪山能暂时压制你的离魂之毒。但过不了多久。虽然是黑月和师父救了我,但若不是因了雪山,我也不能彻底好转。若离魂摆脱了压制,你就会完全迷失心智,变成另外一个人了。”
“要是变成鱼儿,我倒不觉得是坏事。她比我清醒。我昨天梦见,她要我去救她......”我停下来,想从昨日的梦里找到蛛丝马迹。
“你要是中了离魂,你根本就走不出雪山。你也救不了她。”
“怎么解离魂毒?我也脱光了去温泉池泡个澡?”
“我能解毒是我的机缘。那个湖没有浮力,会淹死你的。你的机缘不一样。雪山里有一种草药,叫凡迷草,能治癔症。但很少见到,相传长在悬崖绝壁上,人都去不了的地方。”
“我的机缘还真不简单。人去不了的绝壁?那只有让村长去了。”被命运捉弄够了,难免也生出忤逆来。我不敢大声反抗,也就能使使性子,也是料定师父不会怪罪。
“村长找不到的。除非它长了翅膀。”
“那谁能找到?”
“天上的雄鹰啊,它不仅有翅膀,还有一双好眼睛。”
“我们还得先去找雄鹰?”问题连起来,串成了一个冰糖葫芦。
“不用找。”能空师父望着我,一字一句道,“你就是雄鹰。”
“我?从这崖边跳下去,我不确定我能飞多远,但我确定我能死多久。”
“你肯定会死,因为你现在还不是你。离魂会帮你找到自己的。等找到你的心了,你就生出了翅膀,这雪山上下,你自可平空翱翔。”
到处都是黑影。我把昨天卖给了它,那是我自己。我把明天也卖给了它,那也是我自己。惟独现在没卖,现在不是自己。
我不想变成雄鹰,也不想长出翅膀,我想要一双好眼睛,能看出黑影的心机,把今天也卖给它,换我自己。
我们收拾好帐篷行李,能空师父整理好经书,递给我。我心内惶恐,哪敢要它。
“拿着吧。这本经书是师父交给我的。我只是保管了这么多年。”他指着后面写的“鱼儿”两个字,对我说到,“师父是送给她的。你和我都是传信人。”
他的话像石头一样,丢到了我心里,发出“咚”的一声巨响,耳边再也没有风声,连我自己说的话,也听不见了。我没有多余的心力,再管他话里许多的玄机了,我只想问一个问题:
“你要我把经书交给她,那就是说,鱼儿可能没死?”
我听不见他说什么,只能睁大眼睛看他的口型,他只说了三个字,好短的三个字:
“不可说。”
我镇定心神,收拾好行囊。他早挎好包裹,立在一旁等我。我抬头问他:
“我现在还不是雄鹰。我们现在该往哪走?”
“去我们都要去的地方。”他抬头望了望,指着卡格博峰的方向,坚定地说道:
“第八十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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