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店

作者: summer_景 | 来源:发表于2021-03-14 21:57 被阅读0次

(本文图片均来自网络)

怡云一副还没醒透的惺忪样子,将脖颈深深地缩着,仿佛这样就能把凉凉的雨水推开,护住尚未远去的旧梦。

三月里的南方,总是多雨的。雨下得也不大,雨声淅淅沥沥如同喁喁私语,与这睡不够的春梦缠绵着,与这阴风寒风纠缠着。

怡云伸出两手狠狠地在脸颊上搓了两三下,努力振作起来,正准备抬手去搬开那暗红的一块块铺板,却发现店门口铺板前一角有一团黑影。

她走了过去,原来是一个男子,躺睡在店门口的檐下。

怡云伸手用力地推了推那男人,直到那男子睁着一双迷茫的眼睛,疑惑地望向她。男人一身短打扮,身上就囫囵套件能看见烂棉花絮的黑棉袄,腰部也只是用条麻绳系着。

怡云问道,“你是什么人?你怎么躺在这里?你从哪里来的?”

那人并不理怡云,微微偏了偏身子,又把头深深地埋进了两膝之间。

怡云有些气恼,“和你说话怎么不理人?不会说话还是怎么的?我不过是一个女子,并不会将你如何。”

那人于是抬起脸来,一张年轻的脸,脑门饱满,脏污的脸上依旧能把那双浓密的睫毛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得清楚。

怡云却是笑了起来,说,“你这张脸得有多久没洗过了?”

那人恶声恶气开口道,“逃荒在外,哪能讲究。能吃上几口饭便满足了。”

那人如此一说,怡云顿时惊叫一声,连声说道,“原来也是可怜之人。”说罢,又是轻声笑起来,说,“等着,我去给你装些饭食来。”

怡云立刻卸了两块铺板,从狭窄的过道闪进了店堂里,不一会儿便装了满满一碗米饭,米饭上装了些菜叶子,和几根腌制的咸菜。她把饭碗送至那人跟前,示意他吃了。

那人却是纹丝不动,并没有接过饭碗的意思。

怡云有些奇怪,“真是对不住,只剩了这些菜,你就将就下,先把肚子填饱再说吧。”

将就两字,犹如一床带着体温的棉被,将其冰冷许久的身心裹抱。那人顿时便有了人气,但这人气与他而言,又是陌生的,便硬邦邦地说道,“我一个大男人,用不着你可怜施舍。”

怡云又笑了,道,“你真是个奇怪的人。也许我让你吃了这碗饭后会让你报答我呢?那样就不是可怜你了。快些吃吧,等会儿我爹过来,看到了又得大骂一通。”说着,她把碗筷往男人的往里送了送。

那人抬头,在怡云的脸上凝住了眼,这是一个生得白净的年轻女子,浅浅的梨涡里盛满了并不难懂的善意,倒让他想起街头画报摊上的观音像。

他迟疑般松开胸前抱握的双臂,也没看清怎么回事,自己的手里已端着那碗许久未曾吃到的饭碗。

当他刚把舔得干干净净的空饭碗递给怡云时,便听到身后响起几声剧烈的咳嗽,接着便是粗声粗气的喝声,“你这死丫头,又在拿家里的米饭给那些野狗般的畜生,老子的米店就要给你败光了。你这婊子养的。”

怡云赶紧将饭碗紧抱在鼓涨的胸前,匆匆地递给那人一个无奈的笑意,便立刻起身,低着嗓子喊了一声“爹,你起了。我去后院看看米粥熬好了没。”便说边走开了。

这时候,那人才知道,自己似无意却又如命定指引般躺睡的地方,竟是一个米店。米店,卖大米的地方。

米,大米,而自从去年夏季那场洪水毁掉家乡所有的农田后,他已有快半年没能有过那手握一把米的实在感了,而那实实在在的感觉,便是他活着的重量。

他突然觉得,自己如失去魂魄的孤鬼般,千里迢迢飘落此地,原来是天意如此。而刚刚的那碗饭,更是让他有种找到魂魄的归宿感。他已多久没被人如此笑脸相待了。

他顿时惶恐地站了起来,弯着腰背,貌似对怡云喊爹的那个男人鞠着躬。

怡云爹,也就是米店老板,包老板却是一脸嫌弃,道,“去去去,快滚开,别挡在门口耽误我们做生意。”

那人又弯了弯腰背,说话的声音犹如从地下丝丝缕缕地飘上来,说,“刚刚吃了你们的一口饭,这恩情我得报,让我为你们做一天工吧。”

包老板见他一身褴褛,却是壮年。又因着最近米店人手吃紧,便答应了下来。

这一日,那人却是跑前跑后,扛米袋,担米筐,似乎要将那吃进去的每一颗大米化作粒粒皆辛苦。

那份用尽力气的模样,不光是怡云,就连包老板看在眼里,也不得不叹服。

一日下来,包老板对着踌躇不定的他淡淡地说了一句,“你留下吧。包吃吃住,不领工钱。”便出门去,一路晃去街头的泡澡堂子。

那人兀自站立着。虽然这结果也在他期盼之中,但真正有了确切,却不知如何是好。便抬眼去看一旁的怡云。

怡云脸上的笑意自包老板出门去,便一直洋溢着,她看着那人,笑道,“这下你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了吧?”

“武龙。”那人说道,“我叫武龙。”

怡云笑着点点头,说道,“过来,武龙,我领你去你住的地方,先把你自己洗洗,我再去给你把晚饭端来。”

当武龙又一次端起饭碗时,在那压得满满的米饭顶端,竟搁着三块肥腻的红烧肉。顿时,他那许久寡淡的嘴里不由地涌过一腔津液,他使劲抿紧了薄薄的双唇,默默地夹起一块肉,赶紧堵住了那要流下来的口水。

那块肉在口腔里引发的幸福感,让他情不自禁地抬起脸,对着怡云,笑了起来。

怡云倒是嗔怪道,“瞧你那傻样,慢慢吃,不着急。”说完,便先离去了。

就这样,武龙成了包老板米店的伙计。他平日里话不多,干活倒也勤勤恳恳,倒也让包老板挑不出更多的刺来。

渐渐地,武龙也熟悉了包老板这一家子。包老板一辈子只生得怡云这一个女儿,也不知是不是命中无子,怡云他娘其实怀孕数次,不是小产,便是生下的孩子没多久却或因高烧或因惊厥又猝然失去,唯独留下怡云安然长大。

怡云他娘因数次小产、生产,又常年经受着丧子之痛,丈夫不爱的抑郁,身子也亏损得厉害,两年前的一个寒冬,竟让一场风寒夺去了性命。

武龙眼里的怡云,生得不像又矮胖又粗糙的包老板,性格也不像又刻薄又无情的包老板,身子单薄,和颜悦色,还喜欢每日吃上一个苹果。

怡云每日都是在包老板午睡时选择吃苹果,并不削皮,只是洗净了,将身子靠着柜台,面向着潮湿的街面,一下一下地咬着苹果。

此刻,店里很少有人光顾,街上也鲜少行人,她只是把视线暂存在街上,并不看到什么。

武龙有时能听到,苹果的果肉在怡云的牙齿间碎裂、溅出一腔的汁液,犹如在心里突然下起的雨声。

不知为何,看着那个真实又显得缥缈的怡云,武龙觉得她,一手拿着苹果,另一只手握着她,也许还有他的命运。

当苹果吃得只剩果核时,怡云会跨出门槛,用力地将果核扔出去,仿佛扔掉她无人可言的愁绪。

有时,怡云会央着武龙闲聊。

“武龙,你怎么跑城里来了?”

“家乡淹水啦,粮食吃光了,不来城里,只能饿死。”

“城里不好,抬眼望去,到处乱糟糟脏兮兮的,看不到花朵盛开,看不到树木成荫。对了,武龙,你的家乡到了春天,美不美?”

武龙竟一下子愣住了。他幼年时失去双亲,靠着族中长辈的怜惜长大。家乡与他,不过是那场被连日暴雨后的茫茫浊水所印刻,但春天的家乡,春天的原野,他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等到春天,漫山遍野的花开着,他也叫不上那些花的名字,只是觉得美,五颜六色,让他贫瘠的内心感到说不出所以然的阵阵欣喜。

记得记得,等到春天,在重新长出绿叶的树木中,他会选择一棵最粗的榆树,麻利地爬上去,靠坐在枝干上,什么也不想地坐上半天,只是看着浑圆的太阳在不知不觉中降落、跌落,直到消失不见。

“美,很美。”武龙喃喃自语。

“武龙,我希望自己有一天,去农村生活,我要种花种树。”怡云兴奋地说道。

“还种上一片苹果树,想吃了就去摘。”武龙忽然说道。

“武龙,你说得没错!种很多很多的苹果树,有吃不完的苹果。”怡云咯咯地笑起来。那灵动的笑声,如春天涨起来的河水,哗啦啦,冲刷着武龙内心的陈年尘垢。

武龙一直不喜包老板。包老板看他们这些伙计,从来不拿正眼瞧,总是斜睨着一双眼皮沉重的三角眼瞥着他们,仿若他们从来都只是卑贱的狗而不是和他一样的人。

包老板整日地便是骂人,骂伙计理所当然,但自己的女儿怡云,仍旧还是骂。骂她败家子,看到有路过的乞讨者,就蠢货似的去送他们粮食,丝毫不心疼这份家业的不容易。也骂她婊子养的,没有用,赔钱货。

怡云却不在意,似乎已经习惯了包老板的咒骂。

有日,武龙等扔完苹果核的怡云回到柜台,他说,“包老板是你亲爹吗?怎地如此骂你?”

怡云倒是苦笑了,说,“无所谓的,也许是我欠他的。”

“你欠他,这从何说起?”武龙又问。

但怡云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片刻后,埋下头去,什么都没说。

怡云不说,武龙却是执意想知道更多,便旁敲侧击地向其他伙计,向米店对面的铁匠铺打听起来。

一点一滴地,武龙将听来的只言片语归拢到一起,才算弄了个大概明白。

原来,包老板的米店能安然无事地经营,离不开当地码头帮的扶持,而作为代价,包老板必须要将米店利润的一半孝敬码头帮。

这一直到怡云16岁那年,伙计说那天怡云其实可以不用去澡堂子传话的,铁匠铺理理铁头说包老驴是计划好将怡云卖出去的。

不论真相如何,那日的怡云,在澡堂子里被码头帮的一把手刘爷看中了。

那时候的怡云,也许是因为少女的天真无邪,自以为被顶天立地的真男人所喜爱,倒也欢天喜地。殊不知自己不过是包老板和刘爷的交易。

用不了三年,怡云的肚子忽然大了起来。

怡云不再出门,码头帮的伙计们也不再上门嚷嚷着“怡云姑娘,刘爷有请。”

伙计都说,几乎没听到小孩的哭声。可等到他们再看到怡云,便是现在这个总用笑容来代替说话的女人了。当然,刘爷再没请过怡云。

在知道真相的那一刻,武龙恨不得一刀捅了包老板。武龙告诉怡云说,苹果存放在大米里会更香甜。

当怡云依照武龙所言如此做时,每日去粮仓取苹果,便由武龙代劳了。

当武龙在大米的深处寻着苹果,米粒在他手掌间跳跃着、变得生动而有了温度,那一刻,武龙觉得命运,就是在白花花的大米间抓牢那个苹果。

等到除夕那日,包老板给伙计们发了红包,也给了武龙。虽然武龙恨不得将包老板杀了,可也许是出于对怡云那说不清的情愫,也许是出于对大米这纯粹的情结,他都称得上干活非常地卖力。

但武龙拿到这红包时,包老板讽刺道,“你要这钱干啥呢?”

武龙回嘴说,“我去买双皮鞋穿。”

包老板听了顿时笑得前俯后仰,连连说到,“狗也是要穿皮鞋的吗?”

几日后,武龙说上街去。大家只以为他去买皮鞋了。

可等到落灯之后,他都没有回来。

等到怡云再看到他,已是两日后的上午了。

”武龙,你是去省城买皮鞋了吗?”怡云笑着问道,“怎么还没穿上?”

武龙不吱声,倒是将藏在身后的手放到了身前,是一块黑布包着沉甸甸的什么东西,武龙不由分说地把布包塞到怡云怀里,转身跑出店门。

当坚硬的布包搁在手里时,怡云便大约知道了那是什么。

她顿时涨红了脸,把布包抱在胸前,逃回到自己的房间。果然,是一个个浑圆通红的大苹果。她自离开刘爷后,就再没吃过这显贵的苹果了,即使跟着刘爷,吃到这苹果,也是数得过来的。

日子似乎是照常。

但却是在正月十五那日,伙计们发现武龙不见了,包老板发现怡云消失了。

他?她?还是他和她,他们?

是的,他们一起跳上了一辆开往武龙家乡的火车,在那曾包裹着苹果的黑布里,是还没吃完的苹果和包老板多年的钱物的一半。

相关文章

  • 米店

    很好听的一首老歌, 很有意境的歌词, 此时窗外也是三月潮湿的天气, 屋内空空的房间, 慵懒的旋律哼出漫不经心的曲调...

  • 米店

    三月的烟雨 飘摇的南方 你坐在那空空的米店 你一手拿着苹果 一手拿着命运 在寻找你自己的香 窗外的人们 匆匆忙忙 ...

  • 米店

    爱人,你可感到明天已经来临 码头上,停着我们的船 我会洗干净头发 爬上桅杆 撑起我们 葡萄枝嫩叶般的家

  • 米店

    倘若明知故犯 就不便称之为错事 我跟随着你。我不能看你 凭直觉在长江大桥 系出一扣隐蔽的绳结 兀然骨骼松动唇舌绵软...

  • 米店

    米店, 之前就觉的是一首很不好听的歌曲, 就不喜欢的一首歌, 每次听到一半, 就自动屏蔽 现在听着,也还是不喜欢,...

  • 米店

    大概是完整的看了一次我歌,感觉特别好。老狼和丁武高旗他们出来特别好,听林子祥rap特别好,coco唱月光爱人的时候...

  • 米店

    三月的烟雨,飘摇的南方 你坐在你空空的米店 你一手拿着苹果一手拿着命运 在寻找你自己的香 窗外的人们匆匆忙忙 把眼...

  • 米店

    正如《天空之城》不必填词,张玮玮的《米店》其实也无需解读。 如果从这首歌里,你听到了江南的烟雨,听到如烟的时光,听...

  • 米店

    屋外鸟语间或传来,叽叽、啾啾,婉转欢悦。不时风猴声呜呜、呼呼、嗞嗞,划破愉悦和谐,心中生寒惧。手机4G信号跳动,或...

  • 米店

    街角的米店 在烟雨的三月中 闪着朦胧的 被扭曲成团的光 红与绿纠缠 一圈一圈地旋转 唯有雨滴沙沙 和烟头灼烧的声音...

网友评论

    本文标题:米店

    本文链接:https://www.haomeiwen.com/subject/prnqcltx.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