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尝夜观天象，见紫微垣有星晦暗，恍闻驼铃碎玉之声自云间来，倏忽而逝。乃披衣起坐，取开元通宝一枚摩挲把玩，铜绿斑驳间，忽忆少时授业恩师尝言：“长安非城郭，实乃一念也。”今垂垂老矣，方解其中三昧。
昔年负笈西行，初入长安正值上巳节。曲江池畔柳浪接天，蹴鞠场边红绡漫卷。有波斯胡商解九环玉带换蒲桃美酒，新科进士掷金花帖子邀明月共酌。余立朱雀门阙下，见五陵年少策马过处，香尘竟日不散，道旁槐花簌簌如金粟雨。忽闻太常寺雅乐起，百戏艺人吞剑吐火，昆仑奴踏索凌空，西域舞姬踝间金铃应和着教坊琵琶，恍若万千碎玉倾泻于太极宫琉璃瓦上。
然贞观街石缝间，终有青苔暗生。某岁元夕，余随翰林学士夜游西市，见穷巷老妪以残烛照破旧纺车，其影投于斑驳土墙，竟与大明宫灯影重合。学士指永崇坊檐角缺月叹曰：“此坊曾出三任宰相，今唯野狐栖窗柩。”是夜平康坊歌彻霄汉，而务本坊寒士犹对残简呵冻墨，长安城总将锦绣与疮痍绣作同一匹月华绡。
天宝某载秋，余登大雁塔遇雨。忽见终南山色青如淬剑，七十二坊尽笼水雾中。有头白乐师抱雷公琴于塔檐下奏《郁轮袍》，弦颤处，竟惹得塔铃俱响。忽忆及此曲乃岐王宅里旧谱，而今王孙早作冢中骨，唯余这无名乐师，以苍指续着盛唐断弦。
及至安史乱起，九重宫阙燃作赤焰修罗场。余随逃难人潮出春明门，回望烽烟中竟见奇景：曲江芙蓉皆化赤色，太液池白鹤齐飞冲天，万千金甲神兵影影绰绰立于云端——此或是长安千年王气所作最后法相。
今寓居江南四十载，每见桥头酒旗，总疑是当年酒肆招子；偶闻檐马叮咚，恍觉仍是兴庆宫銮铃。客问：“长安何在？”余指心口答：“此间有未冷之灰。”夜半常闻空中雁阵哀鸣，料是彼城遣来探看旧人的青鸟，翎羽间犹带着华清池温汤气息。
太史公曰：长安者，百代人心镜也。照得见霓裳羽衣舞，亦照得见马嵬坡白绫；收得尽万国衣冠拜，也埋得下玄武门血痕。今余以残年秃笔作此篇，非为追怀，实欲将胸中这团未烬之火，赠与后世夜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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