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早上八点钟,枫叶学校门口等待做核酸检测的居民们已经排好了长长的队。大家全副武装,穿得厚实不说,戴帽子戴围巾的,口罩更是一个不落下,做好了疫情期间的个人防护工作。学校周围也都停满了各色的私家车。这些都是赶早来做核酸的一批居民们,这批居民一般都是属于“赶早不赶晚”的那批人,一天的工作和生活,相信“早做完早结束心思”的人生格言。放在任何时候,这个群体的人一定都是首当其冲,效率最高,也最喜欢操心和防患于未然的那类人。如果要是去参加一个重大会议,这些人一定是会从很早就开始准备,而且方方面面都周到,是绝对不会不体面的人。余思力她爸爸和妈妈就是这一类人。
当然这群人当中也有像余思力这样迫于父母或上司的威力,不得不早起,于是混迹于这群人当中的人。但不管怎么说,行动大于思想,来了就算是赶早的那批人,也算是冲锋一族了。
余思力没想到,他们已经来的够早了,但仍然要排这么长的队,真是赶早中更有赶早的一批人,所谓强中更有强中手。她和爸爸在外面等了一会儿,但仍然还没进到校园里面,还在外面排队。现在疫情的核酸是男女分开做的,她爸爸在另一列队伍,在比她前面的几个人的位置排队,也还没进去。余思力有点百无聊赖,在队伍里玩起了手机。到现在,她的困意已经全都没了,全都转化成了对早起的兴奋和刚刚被回忆冲击的震撼里。自放假回家这几天以来,她还没起这么早过,基本上这几天都是睡到上午九十点钟才懒懒地起床,非必要她是不会早起的。在家又没有什么事情,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看看电影,偶尔看看书,想出门玩也怕碰上疫情传染。现如今连娱乐活动都减少很多呢,娱乐场所的时间都严格把控,遇到疫情就赶快封禁了,疫情形势还是严峻,哪有不害怕的!哎,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她多想和好朋友们一起出去玩,大家摘下口罩,像以前一样自由自在地玩,吃好吃的,玩好玩的,去各种地方拍照打卡,春天踏青,夏天坐漂流,秋天赏枫叶,冬天去滑雪。真可惜,好日子什么时候能来到呢,希望快点吧!
随着来的人越来越多,排队的队伍越来越长,她总算是和爸爸都进到学校校园里去了,往前看去,竟然还有好长的队伍要一点点往前走,而后面也有了一大截队伍。幸好来的早,她有点庆幸,虽然作为放假无事的大学生,她心里不愿意早起,但是她也知道早起是好事,她爸爸叫她,她也愿意早点来,跟上爸妈的节奏,顺手推舟的事。来的晚的人看见队伍这么长,肯定更无聊和绝望了。
哎呀,头一次看到大黑石村这么多人,疫情组织做核酸是把全村的人都叫上了,余思力很诧异,看来村里的人口也不像自己想的那么少呀,还是有一些人的。只可惜,即便是乡里乡亲的,余思力爸爸认识的亲戚,余思力基本跟他们都不认识。爸爸和妈妈能认识,余思力的姐姐或许认识几个,余思力是基本不认识的,她只认识几个经常跟她家有往来的。一方面是因为余思力的岁数小,连她亲姐姐都比她大十岁,那些岁数大的乡里乡亲,又不常往来,她哪里认得,另一方面是,他们家现在住的位置偏远,连邻居都没有,她又上哪认识乡里乡亲呢。
但凡人多的地方,何况又是一个村子的地界,把大家凑到一起,那肯定要不由自主地唠闲嗑的。余思力附近的大爷和大娘们就开始唠嗑了,即便是戴着口罩也阻挡不了人们交流的热情。他们正聊得热火朝天的,余思力站在人群中,或有或无地听着,要不就滑一滑手机。无非就是乡里乡亲的八卦,谁和谁结婚了,生小孩了,谁家孩子去外地工作了,好久不回来,一直在外面发展。余思力现在是喜欢听八卦的,但是他们说的这些人她全不认识,听了也没滋味呀。就这些八卦,即便听了,也跟吃了不蘸料的白切鸡一样,没味道,过了脑子也留不下什么痕迹。她还是喜欢听娱乐圈的八卦,有趣多了。
前面的大妈和余思力后面的这位大妈竟然认识,她俩一打了招呼,她就有一种不详的预感。果然,她俩攀谈上了,隔一会儿大妈就扭过头来和她后面这位大妈说话,隔着一个她聊上了,仿佛她就是那楚河汉界一样!这样几次之后,余思力实在忍受不了了,再三再四不能有再五再六了,她跟后面大妈说:“阿姨,咱俩换个位置吧,您上前面吧。”阿姨赶忙答应,连说:“好好好,谢谢啊,小姑娘。”她无奈笑笑,说:“没事儿啊。”于是就戴上耳机,开始看视频,进入自我独处的世界。本以为这下相安无事了,没想到新换的位置后面的阿姨竟主动与余思力攀谈起来,她听见后面仿佛有人与她说话,于是赶紧摘下一只耳机,以为有什么事情。谁知这阿姨不过向她寒暄:“哎呀,今天这人真不少啊,这得什么时候轮到我们呐。”余思力愣了一下,说:“是啊,阿姨,慢慢等着吧。”拿着耳机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戴还是不戴,还等着阿姨说下文。“我还寻思我来挺早呢,没想到还这么多人!”阿姨说,余思力说:“是啊,阿姨。”阿姨见她没有与她攀谈的欲望,只是寒暄两句就不再说话了。余思力见阿姨没有下文了,就将耳机戴上,继续看她的电视剧。
排队的时候看西游记还是别有一番意趣的,没事的时候就喜欢刷老版的西游记打发时间,吃饭的时候看,排队的时候看。虽然看过很多回,但是还是很有趣的,尤其是开了弹幕看大家的评论就更好玩了,至于别的电视剧她倒是很少开弹幕。
孙悟空被狮驼岭的那头狮子精吞下了肚子里,那头自恃本事很大的狮子精正沾沾自喜,后来自然还有哭天喊地求孙悟空饶命的时候,余思力一边举着手机看着剧情,一边时不时看看前面排队的光景,往前走几步。其实心思早不在剧情上了,这还是她第一次进入到枫叶学校里面呢。
小时候她对这所正是国际学校的枫叶学校有着很多美好的幻想,校园里的风景应该也很优美,她猜测里面一定有很好玩的娱乐设施,有很大的跷跷板,有像游乐场里一样的旋转飞车,可以坐在里面开心地玩好久,她有两次做梦都梦到在枫叶叶学校里面玩旋转飞车,所以那时候她觉得里面肯定有吧。但是她从来没机会进来过,这是她长大以后第一次进来,还是因为疫情做核酸才进来的,否则,恐怕一生都没有这个机会了。她倒想做完核酸之后在校园里面转一转,但是奈何都是单行道,而且看这架势,一直都有穿防护服和带着红色袖标的社区工作者和志愿者做安全防护工作。他们在做疏导,做完核酸的居民都从另一条道,到学校的另一边门口直接出去了。哪有机会在里面闲逛,而且也不能打扰疫情工作人员的防护工作。哎。她的心愿是实现不了了。但是她其实也清楚,学校里面应该是没有旋转飞车的,那只是她童年时代的一个美好希冀而已。她自己就上大学,大学里面一般有什么,她还不清楚吗。今天能进来已经是意外之喜了,而且这所学校的建筑和风景也和自己以前所了解的差不多。都一样的,没什么可好奇的。刚刚她还拍了几张照片作为留念。如果没有遇上疫情,如果没有这样的管制,如果她爸爸不必等她,她肯定还是会在这所学校里好好逛一逛的吧!尤其是看看梦里的旋转飞车会是在哪个位置。
余思力正四处观望着,手机里一条新消息跳了出来,弹出消息折叠小窗口:“hello。”这是谁啊,余思力点开一看,竟然是好久都不联系的……孙欣惠?余思力看着这个备注,这个迎着风吹着头发的外国女孩的头像,是孙欣惠没错。她有她的微信,不过她们是很久都不联系的关系,几乎从来不说话,上一次好像还是高中?孙欣惠让她帮忙砍拼多多的时候吧,再久的她就不记得了。印象中她们还没初中毕业就分道扬镳了,小学毕业之后就不联系了,初中偶尔在车站等车的时候,说一两句,其余的根本不联系了。她这是……?
聊天的窗口又蹦出孙欣惠的下一条消息:“你到了吗,来做核酸呢。”
余思力回复:”嗯嗯,到啦。”
她说:“这么早?” “ 今天大家都来,一会儿做完核酸一起在附近吃个饭聚一下呀”
又说:“我和许行华在一起呢。”
余思力回复:“嗯嗯,我今天来的早。你和许行华在一块儿?”
孙欣惠:“是啊,他就在我旁边呢。”
“一会儿你做完核酸先别走,咱们学校附近吃个饭聚一下吧,咱们几个。”她说。
余思力和这些自幼就在一起玩的同学们,也有许多年未见了。他们幼儿园在一起,小学在一个班,初中开始就不在一个班了,孙欣惠在1班,许行华在5班,余思力在6班,林晓智也在1班。等到高中更是各奔东西了,许行华在十五中,她知道。她自己在红旗高中。孙欣惠在哪里她就不知道了,林晓智在哪她更不知道。到现在读大学,余思力知道孙欣惠就在这所枫叶学校上学,许行华在沈阳音乐学院,她自己在山东的一所民办学校上学。当初她因高中身体状况不佳差点不想参加高考,不想考大学,但是还是去考了,幸好高一高二的底子好,保她上了一个本科。虽然是民办的学校,但是鉴于她高中的那种状况,有本科念就不错了呢,她倒是很意外,也许这就是她同学说她的:“你啊,还是脑子好。”她也并没有沾沾自喜,只是感谢老天爷的厚爱,以后一定加倍努力地活着。至于林晓智,余思力一点都没有听他的消息,更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了。她知道孙欣惠在这里上学,还是之前听她妈妈说起的。
没想到今天的大家,曾经的一个幼儿园的同学竟然能凑到一块儿来。余思力还是有些惊喜的,不过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大家虽然不在一起上学了,各自都有各自的发展了,但是毕竟大家都是从这里一块儿长大的,他们的家都离得不远,都在这个村里。就是长大以后离得再远,有再大的不同,根都在这里。所以疫情期间组织居民一起做核酸,不出意外的,他们自然也都能碰到了。其实都离的这么近,要想见面是很容易的。
余思力和他们这些旧时的老友也有许多年没见了,他们很久很久都没有聚在一起吃饭,说说话了……明明他们离得这么近,父母之间彼此也偶有联络,但是他们,却好像是最熟悉的陌生人一样!自小学毕业以后,他们几人就再也没聚在一块儿了。小学的时候,那还是每天一起上下学,在学校一个班上学习的交情。那时大黑石村里有专门接送他们上下学的公交班车,他们是在大黑石村出生,但是大黑石村里没有小学,他们只得坐车到隔壁邻村的双台沟村上小学。因为大黑石村的本地人口实在太少了,根本不够凑齐一个学校的人数。隔壁村的小学人也很少,加上他们几个,一个班才二十九个人。余思力他们几个就是在这里的幼儿园和那个小学里慢慢长大的。
余思力觉得即使他们几个不联络也不见面,对彼此也仍然是比较了解的,因为小时候在一起度过的时光实在是太多了。俗话说,三岁看到老,一个小孩的性格也许从那时候就慢慢展露出来了,更何况他们在一起度过的那些年。
孙欣惠给她发微信说要聚一下,她很意外,心里不是不激动,她也想和这些旧时的老友在一起好好说说话。她问:”你们现在在哪呢,我在里面,一会儿就排到我了。”
孙欣惠说:“这么快呀,我们才刚到学校门口,还没进来呢。”
原来他们才刚到,这么慢呐。也是,这正是他们年轻人一贯的作风,本就喜欢睡懒觉,何况又没有什么事情,多睡一会儿再来做核酸也挺好的。
“都有谁呀?”她问。
“就咱们几个,你,我,许行华,没有别人了。”孙欣惠回复。
就三个人?余思力想,不应该是四个人吗。四个人一起长大,今天却只到了三个人,这也并不算是齐聚。林晓智去哪儿了,她也不知道。余思力没有问。大概要想聚齐是很不容易的,能聚三个人也很不错了。缺席的人也不必问,一定有各种各样的原因了,再说林晓智和他们三个早就已经不是一路人了,也没必要问。
余思力是想和他们见面,但是忽然间又没那么想见了。“见不见的,有什么必要,也就那样。”她想。再说她并不好奇他们现在的生活。他们于她来说很早就已经是陌路人了,余思力只关心眼前的事情和现在身边的朋友。他们和她早就不在一个世界了,她也不想和他们见面聚一聚。有什么好说的,张口也不知道说什么。在这一方面,其实余思力早就是断舍离的真正践行者了,她虽然在心里面会默默回忆起这些人,过去的事情也从来没忘记,但是在行动上却是一个实打实的“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的实践主义者,只要是被她认为是过去的人和事,她就不会再为此浪费时间和精力了。她总是往前看,去新的环境,学新的事物,交新的朋友,一向如此。若是以前的朋友来找她,诚心相待,她也会敞开真心,把酒言欢。但她自己,从来不主动回头。
她不是不喜欢聚,不是不想,但是要看情况。今天说要聚一下的也是孙欣惠,余思力是有些抵触的。她一向喜欢找事。从小漂亮,又有些小心思,各种花样层出不穷,余思力从小在她这里就只有目瞪口呆和吃瘪的份,更别提长大了。余思力可不爱惹事,她就想安居一隅,好好学习,将来以后过自己的日子,岁月静好就是她一生所求了。余思力真不明白,她为何有那么多的花样可搞。许行华为什么现在和她在一起,定是孙欣惠主动邀约的,这是明摆的事。那为什么之前不叫她一起,现在又想叫她一起。
余思力不想再想那么多了,她在前,而他们在后,才刚到校门口,还得好一会儿。
孙欣惠问:“你来不来,一会儿。”
余思力只纠结了一下,一瞬间她就做出了决定,她回复:“不用啦,一会儿做完核酸我就直接走啦,还有其他事情没干呢。”她说:“你们聚吧。”
她如此干脆利落地就拒绝完了,甚至都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说到底,她觉得没什么必要。
那头收到她的微信之后,一直都没有回复。过了一会儿,她做完核酸之后,手机才有震动,说:“那好吧,那你走吧。”又说:“拜拜。”
余思力做完核酸就从枫叶学校里面慢慢悠悠地逛游着出来了,一路上边走边看,路不长不短,一会儿就走到学校正门口的另一侧门,余思力从这里出去了。她爸爸早就做完核酸,在车里坐着等她了。做完核酸的人还是不少的,都陆续地一个一个的往外走,余思力看到门口还是有不少人,挺热闹的。学校门口的另一侧还有一些人在排队,但比起早上她刚来那会儿,已经很少了。
还是想他们的。她知道他们还在学校门口,就给孙欣惠发了消息,说自己刚做完核酸,刚出来。于是他们远远地,隔着人群打了个招呼。余思力向他们招手,孙欣惠看见也摆手。孙欣惠穿着一个厚羽绒服,围着围巾,旁边有个男生穿着蓝色的外套,好像正在和她说话,那男生个子不算高也不算矮,看着身体精壮,那大概就是许行华了。他们都戴着口罩,看不清楚脸。也不知道许行华现在长什么样子了,孙欣惠现在和小时候又有什么不同。大概就那样吧,余思力想。现在排队的人少,她隔着人群跟他们简单寒暄了两三句话,说:“里面人还不算多,做得挺快的。”又说:“我做完了,我先走啦。”于是俩人朝她摆手说拜拜,她也摆手,然后才离开。
几步路到了学校对面,她爸把车停在这儿,她上车,她爸说:“怎么这么慢。”
“恩,我那队伍慢。”她说,“我刚刚和孙欣惠他们打招呼呢,说几句话,孙欣惠说要在学校附近一起吃个饭聚一下,我说就不聚了吧。”
她爸说:“怎么不聚一下?”
她说:“有什么好聚的。我不爱聚。”
她爸开着车往回走,说:“好啊,那就不聚吧,早点回家。”
“恩。”她看着车窗外答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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