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心理断乳到精神独立

“心理断乳”，第一次接触这个概念，是高中语文老师在我的一篇作文的评语里写着“你正处于心理断乳期”。可当年我懵懂无知，根本不懂那是什么意思。直到我跟儿子磕磕碰碰，走进《生命地图》，寻求修复亲子关系之道。那时我已经43岁才开始做心理离乳工作。

心理断乳期是一个心理学和教育学中一个比喻性概念借用生理断乳的意象形容青少年在心理上断乳。脱离对父母的情感依赖，形成独立的自我意识。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心理发展阶段，标志着个体从青春期过渡到成年期能否完成家庭关系转向社会关系的重构？能否从家庭关系中的情感依赖顺利走向社会关系中的精神独立？

每个家庭每个孩子都要经历这个阶段，对家长和孩子都是巨大挑战。经历的好顺利，孩子成长走向人格独立成熟；经历的不好，坎坷，孩子成妈宝巨婴啃老。

而最具迷惑性的是大多数成年人，看似独立却不独立，看似成熟却不成熟。这样的成年人经济独立，有很好的工作能力，甚至对人情世故甚为暗熟。但涉及到亲密关系情感时，与父母，与夫妻，与子女，冲突不断，纠缠不止。我身边很多人都属于这个类型，与自己最亲密的人关系如此，这样的人生其实无幸福感可言。

分享两段亲子关系，光是亲子关系已让两位妈妈痛苦不堪，更不用说其他亲密关系状况了。

第一段是我跟儿子的关系。儿子天生充满好奇心，专注。很小就表现出对真理的追求，动手能力强，心性偏静。在智力上发展的非常好，但在情感上的发展却屡受挫折。这点完全在我这个当妈的，因为大部分时间我在陪伴他。

我是个做事的机器，却是个情感白痴，自以为处理关系的方法得当。当儿子在学校被欺负回来，我竟然让他先检讨自己是否有错在先，我竟然看不到儿子眼中委屈的泪光。当他在学校因抽动症被同学嘲笑，我竟然鼓励他要勇敢，却不懂先把儿子抱在怀里安抚他受伤的心。

我看不到他的需求，看不到他的情感渴望，看不到他对与我关系越来越恶劣的绝望，他希望得到心理安慰，得到理解，得到支持，他只需要感受到我对他的情感支持和精神上的鼓舞，但我无法给到他这些。

我们没有心连心的亲密感觉。他感受不到连接不到我的情感，我是情感荒漠，心是生命情感的拘束，我的心完全被遮蔽了，属于人的珍贵的生命情感被掩埋，没有爱，没有欢乐，没有理解，没有慈悲。心里只有需求，对儿子各种各样的需求，以及看到儿子逐渐长大渐渐摆脱我的掌控的愤怒。在儿子看来，我这个妈妈对他充满不满情绪和控制，他极力反抗却难以完全摆脱对父母的情感依赖。

我们的亲子关系就这样在不满与控制、抗争与难以摆脱中深陷漩涡难以自拔。直到机缘巧合让我遇见道子老师，走进《生活地图》，我才读懂自己：我非但未能成为儿子的情感支持者，更为甚者，我竟然把儿子作为我的情感寄托，作为我人生的希望。

第二段是一位朋友（妈妈）和女儿的关系。女儿优秀而敏感，在高一时发生与同学的关系冲突，自此情绪一直不稳定，严重影响学业。事情虽在妈妈和老师的帮助下得到解决，进入高二学业的压力再次使她情绪不稳，这时候的妈妈已非常焦虑。

作为旁观者，我看到这位妈妈对女儿的期待在降低，从优秀出色到健康快乐到病情稳定。她为女儿所做的事情，从过去全方位培育到教育挑剔要求改正，再到对女儿的学习兴趣爱好生活习惯使用手机全方面不管，甚至是对女儿提出的要求有求必应，想请假就请假，想找一对一老师就找一对一老师，想看什么医生就看什么医生。而她的内心感受更是差到极点，一个在工作上极其努力上进，对自己的生活也是极其自律爱好运动健身的妈妈，但面对女儿越来越糟糕的状态，失败、迷茫、无能为力、惨、无意义，这些标签一个一个地往自己身上贴，直到精神垮台，完全与女儿的情绪共舞，女儿情绪稳定她便开心充满希望，女儿情绪不稳定她便焦虑绝望。

“心理断乳”，看似是青少年的事，其实是整个家庭的事，是家庭里一代又一代人的事。上面两段亲子关系，两位青少年，为什么会有如此强烈的情绪波动？为什么亲子关系的情感矛盾如此突出？一个很关键的因素是，与孩子最亲密的抚养者——妈妈没有渡过心理断乳期，妈妈依然处于情感依赖阶段，妈妈没有来到真正的精神独立，因此无法引领孩子顺利度过这个关键的心理转折阶段。

这里面的逻辑很容易理解。一是妈妈没有度过心理断乳期，她怎么知道如何断乳？她不知道又如何协助孩子？二是妈妈还在心理依赖期，她必然有依赖对象，如果依赖对象是先生或者是上一辈亲人，孩子可能能自然成长；如果依赖对象是孩子，孩子与妈妈之间的纠缠就会非常惨烈。

亲子关系冲突的破解密码在哪？在学校社会的支持吗？不，它们只能提供一些兜底的支持，难道你希望自己的亲子关系走到社会底层吗？当然不。因此，家庭里必须有人走出来，要么孩子长大离开父母，但这种离开依然是未完成心理断乳的离开，待孩子成家有自己的孩子，曾经自己经历的过程可能又发生在自己的孩子身上，家庭模式在复制与轮回中艰难前行；要么就是有个人走出心理断乳期，当孩子还小，这个人最好是妈妈。中国有句老话“好女旺三代”，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母亲能影响三代人的命运。同时，我作为一个亲历者，我自己从心理依赖来到精神独立，我看到儿子的变化，他对自己热爱的追求，爆发出来的内心动力，使他完全沉浸在自身价值和人生意义的探寻之乐。

道子老师有一个分享，关于“我虽然很糟糕，但你要接受我”的后台逻辑：每个新意识都有一个新手保护期，这个期间会得到帮助和照顾，完全被接纳。但保护期有时间限制，时间一到还是会得不到，必须靠自己创造，结果新意识白得习惯就变成至死不渝的寻找当初的那份帮助和照顾，而不是认为应该要靠自己，最后就越来越惨，越惨就越想找回那份照顾，并坚信有那份照顾。

这段分享让我想起人的一辈子，从出生到成年，大家除了出生家庭条件不同之外，其他基本都能得到，未成年之前父母会尽可能给好的帮助和照顾。但成人之后就有很大差别，差别在哪？差在意识，在观念，在精神境界。有些人早早就有靠自己的意识，有些人致死都是一种依赖状态。但即便是早早有靠自己的意识，这种意识容易显化在物质方面，所以这种人在物质生活方面一般都比较好，精神生活就不一定。

如何让他在精神上靠自己？这是一个人精神境界的提升问题，是一个人从心理断乳到精神独立的转变过程。这个过程要有破有立，破立结合，边破边立。破的是什么呢？心理分离，破掉心理依赖，了断对“白得”的妄想。立什么呢？立的是一个边界，我与他人都是完整而独立的意识；立的是一种力量，能中立观察、能清晰识别、能自由创造的力量；立的是一套规则，一套关于人事物本身以及认识它们的规则，价值判断规则，事情处理规则等等。

“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是1927年陈寅恪先生在王国维纪念碑铭上所提的文字，道出身为人的尊严和力量，这是百年前陈先生对国人精神的唤醒。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而今百年将过，我们每个人都活出这种精神力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