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巳年在常羊山祭炎帝
朱玉林
天光未破,渭水先醒了。水汽从河床深处升腾起来,裹着黄土高原千年的尘,竟凝作青白色雾霭,浮在粼粼波光之上。两岸芦苇垂首而立,似披麻戴孝的守陵人,在晨风里沙沙地诵着无字的悼文。
我立在人群最外围,看那些穿玄色礼服的主祭人捧着黍稷,步态沉缓如古井无波。太牢三牲的腥气混着香烛的檀味,被风搅拌成一种奇异的芬芳——这是人间与幽冥对话时特有的气息。
礼乐忽起。不是宫廷编钟的煌煌之音,倒像先民抟土为埙吹出的呜咽,一声声戳进心窝里。恍惚见炎帝赤足披发,从常羊山的云雾中走来。衣不蔽体的先民跟在他身后,看那人皇以石斧斫桐为琴,以赭石绘陶纹为卦,教人将野穗育作嘉谷,使苦菜成为良药。
最动人的是那双遍尝百草的手。我想象指腹如何被毒草蚀出溃烂,又如何因发现一味良药而颤抖。华夏子民的血肉里,自古便流淌着这般苦中求索的倔强——尝百草、治洪水、逐日射日,哪一桩不是用性命与天地讨价还价?
祭文诵至“耕而作陶”时,忽有燕群自东北来,掠过天台山巅的松柏。老者们说这是祖灵化鸟归来,看他的子孙可还记得耒耜的重量。如今我们掌中握着智能机械,胸腔里跳动的仍是六千年前那颗饥渴的心:渴求温饱,渴求美,渴求在星空间刻下人的印记。
红绸覆盖的祭坛前,年轻学子捧着杂交稻穗与芯片模型。这场景颇有深意——神农氏若见此,当会拈起一粒稻谷贴在额前,捏着芯片端详良久,而后咧开嘴笑出眼角的皱纹。先祖开辟的路从未断绝,我们不过是用新的火种,点燃他当年播下的光。
献爵时酒浆倾入渭水,一道琥珀色的细流蜿蜒东去。这水将汇入黄河,涌入大海,带着黄土的基因环绕地球。我忽然懂得所谓“瓜瓞绵长”,不是香火绵延的旧话,而是文明如野草般疯长的生命力:在水泥缝里钻出绿芽,在沙漠中蓄出暗河,在芯片的硅基深处藏着一粒碳基的种。
礼成鸣炮,二十一响震落松针上的露水。人们俯身捡拾沾湿的柏枝,要带回去插在门楣。我掬起一捧渭水洗面,水中沉浮着细小的微生物——或许某颗原始蛋白质,曾见过那位遍尝百草的先祖。
归途夕阳西坠,常羊山在天边缩成青黛色的剪影。农机在田间轰鸣,无人机掠过麦浪,而渭水依旧东流。恍惚听见六千年前的陶埙声穿越时空,与北斗卫星的电磁波共振成同一曲调:
“日日是好日,代代是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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