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枪

作者: 叶止三 | 来源:发表于2022-10-19 06:10 被阅读0次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被人叫作“机枪”,在我来时别人都这么叫,我也就随了叫。

那时正是我对前途最迷茫的时候,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干什么,空有一张文凭,又看不到任何希望,迷迷糊糊、随波逐流来了大上海,想着在这里也许能找到一丝丝可能。工作倒是很容易就找到了。

公司临近著名的南京路。然而第一眼看去,这里却是个与周围环境极为不搭充满陈腐味阴暗又破旧的小作坊,似乎就是专门契合我无所适从的心理而特意存在的。公司包食宿,我就是冲着这一点来的。

给我分配了宿舍,四张床铺空了仨,看起来一直只有机枪一个人住在这里。主管领我进来,向我介绍舍友时就称为“机枪”,根本没介绍名字,我也没敢问,又不能跟着就这么叫,只好含糊着打了招呼。这样就是认识了。

第一次见面他就很热情,完全不拘谨,自来熟地给我讲起这里的一切事,杂七杂八介绍宿舍和公司的情况,不厌其烦告诉我洗澡地方在哪里,哪个龙头水量大,哪个时间段水量足,还有食堂开饭时间以及两个师傅各自烧菜手艺。他的滔滔不绝让我很不知所措,只好礼貌地笑着,心里却在嘀咕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完。我是个不怎么说话的人,尤其讨厌那些天生就话多个没完的,可偏偏面前这个要与之共同生活的就是。生活总是这样。我从刚见面起就很担心以后该怎么办,会不会终有一天我会忍不住冲口而出“你丫能不能闭嘴啊”。我很怕真有这么一天,可又觉得这一天根本躲不过去。

机枪看起来四十来岁(我估计的,但很没有自信),五短身材,很瘦,脸上只剩了张皮,一笑起来全是褶子,可偏偏他就是爱笑。皮肤黑黑的,常年户外劳作所造就的那种黑。唯有那一口牙十分突兀的白,白得直刺人神经。见面第一天他就向我掀起嘴唇,抠着后牙槽,呜噜呜噜地说:“这个大牙,才镶的,看到没,烤瓷的,好几百呢!”说完抽出手指来在身上抹了抹,依然呲着牙,相当满意又自豪地笑起来。似乎他整天都在笑,即便不笑时嘴角也一直上扬着,那种样子实在很是贴合他的脸。我始终怀疑他其实是知道的,所以才会永远都保持露齿微笑的表情。头发花白一大半,与他的脸更相称了。有人劝他去染染头发,他摸摸头,摆摆手,嘿嘿一笑,“花那冤枉钱干啥!”机枪还很不爱戴帽子,即使冬天最冷的时候也是光着头,后来儿子给他买了一顶老头帽,他还是没戴,几天后却出现在了别人头上。

相处没多久就发现机枪有个怪癖,对于和人打招呼他总是提前准备着,远远看见人过来早就准备好点头招手了,待人到跟前点了头(他从不先打招呼),他就立马回敬,回敬的速度之快力度之大,常常让不了解他的人吓一跳。若是别人不在意或是没看到,他早已准备好点头的脖子就僵硬了,正准备举起的手只好趁势去挠挠头,脸上也只有尴尬笑笑。但下次遇到了,他依然早早就准备着了。

渐渐和大家熟识了,曾偷偷问过一些人关于“机枪”这个绰号的由来。有人说他太爱说话,嘴总不闲着;也有人说他打牌太厉害,每次都横扫一大片,像机枪一样。年轻人只知道进来时别人都这么叫,老员工们也说不清了,就连最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叫的也想不起来了。机枪那可是这儿的老员工了,可这么这么些年还是在一线,只做些没有什么技术含量的体力活,上货、卸货、送货,每天都是从早忙到晚,跟他一起甚至比他晚好些的员工都早已是管理层了(现在的部门经理也曾是机枪的徒弟),他还是只做些最初级的体力活。

一天下午来了一批材料,非标,无法完全堆到仓库里去。大家忙了半天还是有一小半只得扔在外面,这样子就得安排一个人守夜了。没办法,只好上报给了经理。经理剔着牙慢慢悠悠踱过来看了看,“等机枪来吧。”晚上机枪送货回来,指挥着大家搬上挪下推进推出,不大功夫就全部漂漂亮亮整整齐齐装进仓库里去了,竟然还腾出了一些空间。

晚上打了热水泡个脚,坐下来和机枪聊天。机枪从怀里掏出钱包来给我看:里面是一张一寸的小小的胖乎乎的可爱婴儿照片。机枪一脸骄傲地说这是他儿子。我很惊讶他儿子怎么才这么小,接着即听他说,儿子如今已经中学毕业了,没有考上大学,也来了这附近打工,每个休息日都会来看他。他专门给儿子在家乡托人找了个焊工师傅,八碟子八碗儿正正式式摆酒磕头拜了师。他说自己天生太笨什么也学不会,一辈子只能出苦力挣点汗水钱,儿子也遗传了他,学习不好只能出来打工。不过他总算让儿子有了门手艺,不会再像他只能出憨力吃辛苦饭。机枪把钱包接过去,摸了摸儿子的相片,良久才又揣回怀里,说,“不是夸啊!儿子虽然学习不争气,但比现下的年轻人可强多了,从不乱花钱。不像眼下的小年轻儿,还不知道赚钱毛呢就先学会了花钱,换手机买电脑穿名牌打游戏,从来也不想这些钱都是哪来的来得多不容易!儿子就不一样,打工的钱都尽量省着寄回家。”机枪看起来很激动,他“啪啪”拍着大腿,继续说道,“如今儿子也出师了,爷俩再干个几年,攒够了在镇上买房子的钱,就回家给儿子说房媳妇,自己呢就在家里种种地,不再出来啦!再买上两只羊,忙时种地,闲时放羊,那多滋儿!”机枪一脸向往地猛拍着大腿,头一甩,身子就势往后一躺,眯起了眼。

机枪很喜欢打牌,几乎每天晚上下了工都要打上几轮,而且总是赢,很少会输,很多人还是喜欢和他打。机枪的牌品好,既不会反悔也从不骂人。他们只是打打小牌,一晚上的输赢也只有几块十几块,纯是娱乐,而赢的人最后要给大家买烟。大牌他们从来不打。常听说附近居民区里有玩大的,一晚上几千成万的,不少人劝机枪也去试试,这么好的手气不去太可惜了,机枪却总是笑着摆手摇头,“输不起。”

机枪也抽烟,但只抽那种几块钱一包的,每天半包。打牌时别人偶尔散给他根好烟,总要夹在耳朵上,说是回去之后慢慢品。知道我不抽烟后,他说,不抽烟好啊,烟这种东西真是一点儿好处也没有,他也想戒来着,但连烟都不抽自己这辈子还有啥呐,所以就一直抽着了。自我搬进来之后,他每次在宿舍想抽烟时就跑到外面去,我说没关系的,但他还是每次都要跑到外面去。

机枪却从不喝酒,他说喝酒就得弄点小菜,开销太大。我和熟识的几个年轻人一起在宿舍喝酒时,拉他来,他也只是吃上几口菜,无论怎么劝就是不喝。

听到过一个年轻人传过来机枪的这样一个故事:机枪不舍得花钱,却天天去看附近的一家卤味摊,后来终于还是买了一块酱牛肉,四十块钱呐,很舍不得吃,一天吃一点,结果馊了,不舍得扔,就全吃了,还觉得一次吃太多太过奢侈了。最后拉了两天的稀,机枪还是满足得很,以后照样天天去卤味摊转转看看。

但是,机枪也有很舍得花钱的时候,而且让大家都无法理解:每隔几个月他都要去诊所洁牙,把抽烟熏黄了的牙齿洗得洁白吓人,像牙膏广告似的,而且还很执着,从不错过一次。

还有,机枪喜欢一个人去街上逛。逛街前他总要把自己收拾一番,捯饬得干净又整洁,有时还会特意换件衣服,时间足够他还会先洗个头。如果牌局散得早,他会走得很远,直到东方明珠塔下。他从不搭地铁,总是步行,说一次两三块,来回就得五六块,一年下来能省两千多块呢!他散步的路线是固定的,走到江边就回头。每次都能见到东方明珠,一直想上去看看,但这么多年了,终归也只能想想而已。我来后他就拉了我一起去,到步行街看看夜景,在江滩上吹吹风,看看城里人跳舞。一路上都是他在说话,讲这里的一切。他对这一带太熟悉了,哪条街上有家什么样的店,哪家店里有着什么样的人,来自哪里,有着什么样的故事,他都了如指掌,娓娓道来如数家珍。他说得高兴把阴天下雨说成了阴雨下天,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仍然自顾自说下去。我乘兴问他,听说城隍庙的小吃很有名,有没有去尝过,机枪说,“听过”。“世博园呢?”“没去过。”他竟然不知道上海有迪士尼,甚至连迪士尼是什么都搞不懂。路边停有献血车,机枪问我有没有献过,我说上学时献过一次,机枪突然就很激动,说不能献,那些宣传都是骗人的,就是为了拉你去献血的,人的血很宝贵的,少了一点那得吃多少东西才能补得回来,而且身子也会被抽虚的。我只能笑笑。

路过一些富丽堂皇的店面,机枪总会站在玻璃墙外瞻望一番,却从未敢走进去过,甚至都没动过这种念头。机枪说,每天就这样逛一逛看一看他心情就会很好,就会觉得自己也是这个城里的人。他说上海很大很大,而他的生活很小很小,但只要这样走一圈,就会很安心,就知道自己是在哪儿,在干什么。前面街边有卖花的,机枪曾好奇问了一下,一束花比他一星期的饭钱还贵,他砸咂舌,笑笑走了。以后每有卖花的,机枪总要多看上几眼,他说,“花不就是让人看的吗,我没花钱也看到了,何必再花那个冤枉钱呢?”机枪告诉我,他有一个朋友也在这附近打工,有一次聚会,那朋友说,“我若有钱了,就把上海整个买下来,把楼房全推倒喽,用拖拉机把整个上海全耙平,插水稻种高粱,再放一大群牛羊!”那个朋友前年工伤离开了,听说在家里放羊带孙子呢。机枪说时脸上掩不住地失落。

散步回来机枪通常都是直接洗洗睡了,我来之后他就陪了我一起看球赛。场上的球员他自然一个也不认识,而且根本分不清哪队跟哪队,却也说得起劲,“那个长头发的踢得好!”“哎呦,那个小矮个儿跑得真快,小腿倒腾得像兔子一样!”如此这般,卖力而认真地迎合着我。我觉得他那被屏幕映射的满是兴奋的褶子里盛满着寂寞。

星期天,机枪的儿子来看他了,提了一袋子水果走进了宿舍。我让了出去。这是个有些太过年轻脸上还没有任何世故的小伙子,并不怎么帅气,和机枪很像,脸上也总挂着笑,让人喜欢。出去前我只听到半句,儿子在劝机枪吃好点别太省别太累了。我在市区里转了一天,看了场电影,买了几本书,回来时顺手带了点儿熟食。他儿子早已经回去了,机枪老远就喊我来吃水果,我也将熟食递给他。机枪说他还没去过电影院呢,只在从前很早的时候看过村头放映的露天电影,那个热闹啊,摇着蒲扇,天还大亮呢就早早占位置,现在早没有了。机枪很高兴,儿子工钱又涨了,比他多多了,来看他还是那些话,劝他吃好喝好注意身体不要太累。机枪说,再过两年儿子成了家就不让他再出来了,在家里带带孙子享清福。机枪这一整天都乐呵呵的,还间歇哼上几句老歌,脸上红扑扑的滋润得很,而且难得的晚上竟然没有出去逛上一逛。

儿子来看他,还给他带了一部手机。移动支付早都流行了,机枪还在用那部老式的摔不坏的诺基亚。儿子给他手机他还很不悦,“花那冤枉钱干啥,我又用不着!能打电话发短信就行了,要那么好的手机干什么,我又用不来!”但很快机枪智能手机玩得就跟时下的年轻人一样溜了,刷上了短视频,发起了朋友圈。他的朋友圈全是各种稀奇古怪的新闻旧闻,却没有一件和他自己有关的事儿。

有一天刚下过雨,机枪早早出去送货了,一直没有回来,电话也打不通,大家都有些担心了。担心着、议论着、嘀咕着,终于有人跑来,说机枪和人打架了,现正躺在医院里呢!

那个整天笑呵呵与人为善的机枪会和人打架?

大家都不信,但还是随人即刻赶去了医院。机枪头上缠了绷带,正躺在病床上打吊针。

很快得知,机枪送货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几个喝酒的小混混(全都染了黄毛扎着耳钉纹了身),轧过一处水坑时溅了他们身上一点水。机枪立即下来道歉了,可那几个混混不依不饶,揪住机枪,说这可是名牌,要机枪赔几千块。机枪哪里肯,他们就开始吵起来,推推搡搡的,一个领头的一直用手指戳机枪的胸口,嘴里还骂骂咧咧,越骂越难听,骂机枪这农村里来的只配在垃圾堆里刨食吃,“老子这衣服几千块,让你毁了,不赔今天就别想走!”几个混混把机枪围住了,有个家伙趁机夺走了机枪的手机,机枪要扑过去抢夺,被旁边的两个家伙死死揪住了,这还不算完,他们还要把三轮车扣下来。机枪实在气不过了,就动了手,当场就打趴下两个,自己头上也开了花。附近好心的人报了警把他们拉开了,机枪就被送到了医院里来。我们来时,警察已经录完口供回去了。

见我们进来了,机枪伸出左手摸了摸头上的纱布,咧着嘴又笑了起来,那密密的褶子就像花儿一样再次盛开在那枯木似的脸上。然而,机枪那口整齐洁白的牙齿上却多了两个黑黑的洞口。机枪说,“他们也没占到便宜,被我干趴下三个,要不是没吃饭我能把他们全撂趴下!”为了保证这话的真实性机枪还顺势挥了挥拳头。

突然,机枪发觉大家都在盯着他嘴里那排白白牙齿上突兀的黑洞,赶紧用手挡住缺口处,瓮声瓮气地说——

“下次洗牙一定得要他们便宜点,少洗两颗呐!”

相关文章

  • 朝鲜研制的枪械,让人叹为观止

    这是朝鲜自行研制的一款轻机枪——73式轻机枪 73式轻机枪是以通用机枪作为基础设计的。 捷克制Vz.52轻机枪与它...

  • 战地5外挂/作弊名单_The Cribbers(hacker)

    Liwdxkay 机枪一枪死/自瞄yigeweisuoderen 机枪一枪死/自瞄wangxinxinace 机枪...

  • 机枪

    大家都知道,如果你在战场上,或者是特种兵作战的时候,第一位的武还有人请直接回答一个防弹衣,但这些都是错误的,必备的...

  • 【机枪】

    【周日12:40--2:40。学员:李君傲。任课教师:李飞】 ✔教学目标:【设计并搭建一个机枪】 【运用二次...

  • 机枪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被人叫作“机枪”,在我来时别人都这么叫,我也就随了叫。 那时正...

  • 一战中死亡收割机PK饱受恶评的轻机枪

    一战中法国美国使用的轻型机枪绍沙1915式被称为有史以来最差劲地轻机枪,英军的刘易斯机枪是各国士兵评价最高的轻机枪...

  • 无处不穿越的一对姊妹轻机枪

    眼下影视中风头最盛的要数捷克与勃然轻机枪,而穿帮最甚的也是该两挺轻机枪了。 捷克式轻机枪,亦即ZB26轻机枪,曾长...

  • 机枪诗

    突突复突突,机枪当户支。不闻扫射声,唯闻人叹息。问哥何所思,问哥何所欲?哥亦无所思,哥亦无所欲。昨夜见军帖,钓岛起...

  • 先有轻机枪还是先有重机枪

    眼下的影视中,是轻机枪的戏远远多于重机枪。甭管是反映二十年代的还是反映四十年代的,总能看到众多轻机枪的表现,却鲜见...

  • 关于PUBG添加新一款机枪毁灭者MG3的思考

    毁灭者MG3/希特勒的电锯MG42机枪: 全图刷新但是刷新率极低(地图上HK23机枪和MG3机枪都保持地图上低刷新...

网友评论

    本文标题:机枪

    本文链接:https://www.haomeiwen.com/subject/rcxgnrtx.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