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宋文放下手头的文件，坐在办公椅上抻了抻胳膊，站起身活动了活动麻木的双腿，蹒跚地走进了厕所。
公司因加班留下的只有她一个，站在灯火通明的厕所门口，她掏出了准备已久的探测器，在一片寂静中将所有灯熄灭。
一个月前宋文通过校招来到了这家公司，工资虽然不高但离她租的房子近，大学的时候也在这里实习过，合同期也长，算是一个让她满意的工作。唯一一个让她耿耿于怀的缺点是公司的卫生间是和写字楼其他楼层通用的，所以经常会有楼下商铺的店员或者顾客上楼使用。
危险——是宋文的第一直觉。
因为那些记忆没有湮没于脑海，而且时至今日依然隐隐作痛。
她把面前的门一扇一扇推开，从空间四壁到垃圾桶到冲水器，凡是她能想到的，在网上看到过的，她都一丝不苟地反复检查。她害怕真的自己的假设是真的，但更害怕自己从未假设过真相。她不能再忍受，任何一次未知存在的窥视。
没有。
宋文摘下口罩和手套，黑暗中发出几声压抑的笑声。她快步走到门口打开电灯，洗手台前的镜子中映射着站在光里的小孩。她看到好多个自己充盈在镜子里面。她冲着镜子吐吐舌头，酒窝里酝酿着陈年的迷醉。
结束了吗？
就这样结束了吗？
这还不够。
宋文竟然这样想。
要做就不要只做这一件，要做就不能只做这一回。
一种守护神般的使命落到了宋文的肩头。她感受到很多年前的很多个自己又在身体里面苏醒，想要去检查更多厕所的念头仿佛是某种决心，正义的热血迅速沸腾，胸腔中跳动的激情有节律地打起了节拍，她走到电梯门口按下了下楼的箭头。犹如出征的将士般的悲壮，她抿起了嘴。
她还不知道这一天将会发生什么，也始终没想到自己有勇气尝试去做个英雄。
（二）
真不公平，男生的厕所有两个，女生却只有一个厕所。小宋文骂骂咧咧地走进女厕所。
三个厕所并排建在教学楼的对面，男厕所挨着墙根建的，女厕所和男厕所共用一面墙壁，另一面旁边就是通向学校后门的小路。
女厕所其实并不算小，但每每下课之时还是会找不到位置。一年级的小宋文去几次就已经掌握了这一规律，所以经常径直往厕所深处走，这让她更快地解决燃眉之急。她为自己的机智而暗自高兴。
厕所到头并不再是两排正对的位置，靠小路的那一头变成了一扇白色小门，门上用磨砂纸贴住了玻璃，只能看到有路过的人影在不停地晃动，但再看不清具体。
单个的厕所位置上并没有门，所以小宋文上厕所时可以看到那扇门。她有时候盯着小白门会想，那面贴着磨砂纸的玻璃是不是很特殊，会不会外面能看到里面而里面看不到外面。小宋文笑一笑，那也太神奇了。
有几次小宋文走出来看见后门附近有小男孩在愉快地奔跑打闹，她知道那是男孩们的一贯作风。于是蹦蹦跳跳地返回了教室。
女孩子们渐渐地熟悉了学校的环境，找到了自己心仪的朋友，开始成群结队地去卫生间。这样来回的路上就不再孤单，下课时间也好像充裕了不少，虽然有时候需要互相等待，但是可以随时随地畅所欲言、可以大大方方分享零食的痛快远胜于一个人的寂寞。
小宋文几乎总是等待别人的那一个，一方面她太想和朋友们一起玩了，行动速度比自己在家高出好几倍来。另一方面她还有找位置小妙招的加持，在外面等朋友们的时间让她无聊得跳脚。
这天她终于忍不住了，决定将自己的经验倾囊相授。当她潇洒地摆摆手说不用感谢自己，并要求朋友们不能把这个秘密告诉其他人时，几个小朋友面面相觑，张着嘴巴看着小宋文。
空气短暂地凝滞住了。
“后面那些位置不能去的，男生站在门外能看见。”一个女孩率先开口。
“不会的，我在外面试过了，看不到里面。”小宋文胸有成竹地反驳，她想起自己有次路过观察过，确实看不见里面，所以从来也没有疑心。
“那个门上的玻璃没有贴满，侧面边上有条细缝，经常有男生趴在门上看。”另一个朋友补充道。
“对对，我也看到过，我上次还看到有老师来赶他们呢。”女孩们七嘴八舌地开始讨论这个话题。小宋文眨着眼睛懵懵懂懂地听着。自己找到的方法，原来是大家早就知道后面不能去，她感到很丢脸。但好像被男孩子看见也是很丢脸的事，于是她悄悄地保持了沉默。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小宋文想不通。
一个人的时候她偷偷地去小白门上找那条细缝，她也扒在玻璃上往里面观察。女厕所里面的五六个位置直直地出现在眼前。正是她常去的几个。
她再也不去了。
有几次放学回家，她亲眼看到几个男生轮番说笑着趴在小白门上，她感觉自己好像就活在他们嘴里。偶有路过的老师挥手喝止，男生们就像得逞的扒手般嬉闹着跑开，脸上带着做游戏的愉悦神情。
这样的笑容她以前其实见过很多次，都觉得没什么。但她现在不舒服，她不想再看见这样的笑容了。
她再也没有去过了。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