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我上初中那年,亲奶奶死了。我妈火急火燎地跑到家说,你亲奶奶也克掉了。看似再跟我说,其实就是在通知所有活着的人,有人死了,这是个天大的事情。还有一层意思就是“她也算是死了”。对于我来说,这是大仇得报的快乐,对于妈妈来说,终于可以不用忍受她的欺压了。可是我并不开心,还会害怕。为了掩饰害怕,我故意说,我奶奶刚才还来,拿了一把黄豆走了呢。我妈没有理我,她知道我在记恨亲奶奶。
亲奶奶跟我并没有血缘关系,她是我三姨父的生母,我三姨父入赘到我三姨家。所以叫她亲奶奶其实是亲家这边的称呼,我早就知道这个“亲”是四声,比起一声的“亲”,我们之间除了隔着层层血缘,还横着一条小水沟的仇恨。这段仇恨也因为亲奶奶的死画上一个不太好看的句号。
在我大学毕业前,勤劳致富可不是写在墙上的口号,那是板上钉钉的铁律。家家户户比人多力量大,比田宽地广,恨不得把能种的土地都种上。哪里有点土,不久就能在上面看到一簇豆苗,或者一篷南瓜苗、一棵茄子……连田埂都被两边的农户不断拉锯,一会偏向左边,一会儿偏向右边。关系好的兄弟,田地紧挨着的,干脆连田埂都不要了。我家和大伯家就是挨着,我妈和大伯母都是恨铁不是土的那种人,自然就默契地推了田埂,只为能多种下一排秧苗。
田地没有动之前,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耕种、等待、收获,我妈就像个领导一样,巡视在田间地头。后来人们响应祖国号召,大量生育,土地少的人家怨声载道,四处借米度日。政府了解情况后,立志要努力解决吃饭问题。农村嘛,只要有地就饿不死。于是,一场轰轰烈烈地分田地活动就开始了。大伯依旧选择跟我家分一起,为了田埂上那点土。
一切都按照人们的期许那样进行着,分到我家和大伯家最后一块田时,剩下的两块田面积不一样了,一大一小,大伯不愿意吃亏,也不愿意我家吃亏,就说把大的给我家,小的那块刚好可以分给我亲奶奶家,横竖都是自己人。村长和大伯一拍即合,田地就此敲定。我妈就和亲奶奶成了田地上的邻居,她当时说真是太巧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老话说不错啊。谁知刚开始耕种,这老话就开始打我妈的脸了。
我妈勤快又好强,我爹懒散又随意。分田地后,跟亲奶奶做了“邻居”,只要我妈骂骂咧咧地出门,又气急败坏地回家,我就知道她要去哪块田地里。比如,那天,她提着一团绳子出去,叫我爹跟着去拉线,我爹不去,她就威逼着我去。到了田里,她就开始骂,这么大年纪了,攒那么多种的了么?我说攒啥啊?她说你拉着绳子,我要把多余的地挖回来。我才知道,原来当初她们达成协议不要田埂,中间留一小条沟做分界线。现在纵观整条小沟,都快弯成钓鱼钩了。我家的田明显被弯钩挤窄了很多,气得我抄起锄头就挖,活像一只争夺领土的小兽。我妈看到就喊,够啦够啦,没有那么多,你挖多了。我不管,为了报复亲奶奶,我没有停下,硬是多挖了一排长,就是我张开双臂那么宽。
累得满头大汗的我,坐在田里,看着被自己夺回来的土地,心中畅快不已。我妈顺着绳子挖到我面前时,严肃地说,你起开,不是自己的不能要,是自己的也不能丢。说完,就准备把我多挖的那些土挖回去。刚抬起锄头,亲奶奶就抗着锄头来了。跑近了我才看清,她是扛着拐杖冲来的。嘴里喊着,我一个老人家种地不容易,咱们怎说都是一家人,不能欺负我一个孤苦老人啊。从此以后,村里人都知道我妈贪心,挨着谁家就会攒别人的田地,连亲戚都不放过。
我爹听到这些就要解释一下,可惜他口才不好,说了等于没说。矛盾爆发那天,我爹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我妈可不得了,提了菜刀就要出门。我和我爹一起去拦,我妈顾忌我,放下了刀。我第一次害怕我妈,也因此一整个青春期,身边几乎所有人都进入叛逆期,唯独我没有,我只有阴影。
记得那天,我爹出去吃了个饭,回来也没看出什么异样。只是悻悻地说,不要跟人家一个老人争了,她还能种几年啊。我妈没有理她,锅碗瓢盆可惨了,明明是在洗澡,硬是被摔得鬼哭狼嚎。我爹尴尬地打了个酒嗝,用水烟筒堵上了嘴。我虽然小,但是天生爱八卦的特质,那个时候显得尤为突出。我问我爹,为啥去亲奶奶家吃饭?我爹说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我妈说一顿饭换三分田,你爹是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我一听就知道,我抢回来的田又被抢回去了。气得我去我妈面前加油添醋,一顿输出。我说一顿饭最多一碗米,被她攒过去的地一年要换多少米啊。还有啊,她死了以后,我们找谁要回那些地啊。我妈一听,捞出洗碗的手,往围腰布上一擦。指着我爹就骂,小娃儿都知道的道理,你白活半辈子。
我爹一听就不耐烦了,看着我妈小声说,不就是点地,少种点,也少累点嘛。这话一出,八匹马也拉不回我愤怒的妈了。只见她气息越来越粗,眼里凶光乍泄。我爹察觉不对,站起身就要走。我妈爆着粗口把围腰布一扯,甩在我面前,提起案板上的刀就追着我爹去了。好在这个时候,我爹聪明,他往我亲奶奶家跑。亲奶奶瞪着眼睛拦下我妈,她两个儿子也好言好语地过来劝说我妈。我爹逃过一劫,亲奶奶也收敛了不少,不再挪地。只是那条小沟一直横在我家田里,也横在了我心里。
虽然没有再看到小沟移动,但是我妈还是会惋惜。每次去那块田里,她总要小声说句:“攒死,攒死。”我曾经把亲奶奶攒我家田的事情告诉我三姨妈,她总是说,等她种不得了,就还我家。然后哈哈大笑,搪塞过去。我又跟三姨父说,万一她不还呢,三姨父说不会的,不还的话,他给我做主。这些大人的敷衍,我全当真了。
一个学期刚开学,我妈阴着脸回来,就像谁欠她钱一样。最后是她欠我钱,我拿着我妈甩到胸口的学费,飞奔着去上学。刚出门,亲奶奶就拄拐而来,其实她没有必要拄拐,力气都没用到拐杖上。见我出来,递了一个苹果给我,还说很甜。我看着那红一半白一半的苹果咽下口水,很骨气地拒绝了,我说不要,亲奶奶说还不要呢,我拿给你妈吃。
我想看看我妈是否同我一样有骨气,我跟了上去。亲奶奶上前拉着我妈的手臂,把苹果按在我妈手里说,不要跟亲妈计较了,收了豆子亲妈送你几碗,呵呵呵。人老了,眼睛不好使,我就是想着沟里草多了欺豆苗,才割一割,没想到把你家的豆苗也割掉了。
好家伙,我妈辛苦种出的豆苗,她公然割掉了!我可没有我妈的气量,冲进去就喊,赔我家苗,谁要你的豆子!这一喊,我一下子从受害者变成了施暴者,我妈慌忙捂着我的嘴,把我推出门,还说不要管大人的事情,去读书。我仇视着亲奶奶挪了几步,我妈不放心,又追来,把苹果塞给我,推了我几下。我把苹果使劲甩出去,砸到路边的墙上,苹果迸出白色的汁液,就像脑袋开花一样解气,效果也很好,亲奶奶吓得身形一震。可是我妈一句话让我只觉得她活该,她皱起脸,龇牙咧嘴地冲我打唇语,两只手像是赶老水牛一样赶我,末了还说小孩子气性大,你不要跟她计较。嘬嘬嘬,还赔不是了,合着好人都是她,我是恶人了。
经过这件事情,我算是跟亲奶奶撕破脸了。每次在村里遇到,她总是侧着头不看我,快速离开,我却一直仇视她,盼着她早点死,不久我就报了一仇。
那是五年级的期末,她病了,肺癌晚期。年代关系,我对癌症知之甚少,但从大人嘴里听说过,总觉得离我很遥远。不外乎就是某某村的谁得了癌症,我从来没有见过得癌症是什么样子,只知道这病治不好,必死。这个消息是三姨妈告诉我妈的,那天的情形我记得很清楚。
烤烟栽完,我和我妈悠闲地去赶集。集市上就遇到了三姨妈,她们姐妹见面,自然亲厚,嘘寒问暖就像各自是远嫁的一样,我们两家也就五公里不到的路程。三姨妈看到我,就说,哎哟,姨妈也不喊了。我翻翻白眼,三姨妈没有理会我的无礼。反倒是我妈轻轻掐了我一把,说我得了哑障病。说得好像不叫人就要天诛地灭一样,我偏不叫。
三姨妈说叹口气凑近我妈的耳朵说,我婆婆得病了,癌症。我一听,一扫阴霾。脱口而出:活该。我妈反手就给了我一巴头,打得我后脑壳嗡嗡地疼。三姨妈见状,只好先来看我,给我呼呼,责备我妈下手太重了。
我妈瞅了我一眼,跟我三姨妈惋惜。那些话真是听起来讽刺,明明是她天天咒人家“攒死,攒死。”现在人家真的要死了,她又开始装好人了。坏人就应该得到报应,我的世界观就是这么告诉我的,我一点也不觉得悲伤。
晚上,我妈叫我拎上在集市买的李子,跟她去亲奶奶家。我不愿意,我妈说不要跟一个要死的人计较,她不仁,我们不能不义。于是,我不情不愿地跟着我妈去了亲奶奶家。
三姨父在给她喂水,看到我和妈妈去。三姨父冲我们点点头,亲奶奶先是一愣,接着用力咽下口中的水,她的喉咙艰难地滚动,不像喝水,倒像是吃下一口没什么水分的米糕。好一会儿,她才呼出一大口气。看看我和我妈,她微微一笑,那笑不是很好看,还有些恐怖。她太瘦了,嘴唇乌黑,唇边都是长短不一的褶皱。眼窝深陷,完全没有了挥动锄头挪田地的那股子狠劲儿了。突然,我有些怀念她曾经惺惺作态的样子。
从亲奶奶家回来,我妈脸色虽然不好,但是我知道那是怜悯。那以后,我妈去田地里,再也不会骂骂咧咧。
种小麦那天,她看着亲奶奶那块还长着草的田出了会儿神。我用鼻子吹气说,没人挪我家的地了,心情都好了。我妈叹口气瞅了我一眼,好像我说了大逆不道的话。其实,说完我也有些堵心,我们都默契地沉默着。
麦子刚染绿田地时,亲奶奶走了。我妈带着一个毛线编织的帽子,帽子上裹了一圈白布,红着眼睛忙进忙出。我被她硬拖去灵前烧纸,白色、黄色的纸钱烧完都是一堆黑色的粉末。我不知道亲奶奶到底用不用得到这些纸钱,只是在心里感到踏实。我多烧一些,她就不会记着我曾经骂过她了吧。
来祭奠的人很多,她们大多数相熟。都在称赞亲奶奶的勤劳能干,细数她对她们的恩惠和施舍。听得我头皮发麻,连烧纸钱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明明她人活着的时候那么可恨,也是她挪我家地,可她死了我反而害怕起来。我想我害怕的不是亲奶奶,而是鬼。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