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落户刘家沟
1972年,大哥六岁。这一年,我爹挑着担子,拉着大哥,娘背着姐姐,一路风尘、向北,在冬月间,来到我五姑的村上。五姑婆家的族人,给了一空黑窑洞,让我们先住着,随后给村上申请落户。过了大年初五,娘娘又开始闹哄起来,她哭着要回老家,她说着这里的山更荒凉,难怪杨六郎当年在这里驻守,原来这里是边关啊,穷山恶水的,又什么好。这样一闹,我大哥也闹着回去。他要找黑娃,说一天捞一两条鱼还能充饥哩。我爹气的一巴掌掴打在脸上,大哥吓得闭上了嘴。娘哭着:“你打娃算啥本事,有本事你打我呀?”面对娘的吵闹,爹拿起镰刀,上山割荆条去了。荆条可以编织荆芭,卖给煤窑,可以拿钱买面粉吃。
一晃,到了七八月间,办理入户的事一直未办好,爹正在犯着愁。奶奶派人捎话,说刘家沟可以落户。爹高兴坏了,他拖家带口,赶到刘家沟。
奶奶是善于某事的主,她把我六姑嫁给刘家,条件是让爹一家人在村上落户。刘家在刘家沟算作有势力的老户,他们很快的给我爹办理落户手续,奶奶彩礼分文未要,就把六姑送进刘家的门。一场东风解决了所有难题,我们落了根,六姑出嫁了,只是我的六姑父比我姑大十多岁。穷家人事事哀,我的六姑为了大家,也只能委屈自己了。
娘说大哥对刘家沟不怎么喜欢。刘家沟的由来,一是地形奇特,两座山夹一条沟;二是姓刘的是村上的大姓,属于本家人,用方言说,叫“瓷地壶”(壶与户谐音);而郭、张、王姓都算外来户,属杂姓。这两种家族形成两股势力,互不客气,也互不相让。我们初来乍到的新户,显得很孤立。大哥第一不喜欢的事情,是这里的娃娃欺生,他们不和大哥玩。大哥一说陕南方言,他们就笑的前仰后趴,都管大哥叫“山羊胡”。见这种状况,大哥更是急的头冒汗,大哥需要玩伴,所以他在睡梦里喊他的虎子、黑娃……。大哥的第二不待见,是这里的山水:帽子似得山包包,没有气势;二尺宽的溪流,远没有老家的金钱河美,夏天想游泳只能是做梦了。
岁月当然感悟不到大哥的难过。1973,大哥当了上学郎。从此,他也没有时间烦忧了。他背着娘缝制的书包,一步一跳,向村上的土窑洞学堂跑去。第一天,大哥站着上课。第二天,大哥哭着不去,说是自己没有凳子,还说先生嫌他说话听不懂。娘好说歹说,他还是扭着不去。爹拿起杨树条子,在后边赶着,他才不情愿的去了。
爹想给大哥做个凳子,无奈白天要上工,若不去,一天没有工分。夜里,爹加班给大哥作板凳。第二天,板凳立在窑门前。板凳看起来像个“瘤拐子”,板凳面不在一个平面上。可是大哥拎起板凳,高兴的上学了。
时间真快,大哥在村小学已经上了一学期,期末考试卷是老师手写的卷子,大哥的语文、算术考的很糟。娘说他被爹揍的嗷嗷叫。娘问大哥为啥考得差,他说老师很糊涂,说的“瓷地壶”方言一句都听不懂。第二学期,哥又扭着不上学,爹也没有办法,因为爹打他,他定在那里,不喊疼,也不跑开。就这样,大哥居家待业,广大农村正在开展农业学大寨,异常的热闹,但是家家户户穷的揭不开锅。大哥在村子里四处游荡,最为单一的目标是寻找吃的。
“这树上的杏快熟了,得赶快摘了。要不就被一群娃娃偷吃了。”聋子老汉站在院畔上自言自语。
“让我待老汉回屋,赶紧上树把杏撸了,要不吃不上了。”大哥在院畔低下听见聋子爷的话,心里想着。
大哥听不见声响,就开始爬杏树。杏树只有胳膊粗,树干斜着向空中伸出去,下方是一条深沟。大哥屏息、手脚并用,一会功夫就爬上杏树。他抬眼看,见聋子爷屋门紧闭,大概是老人家午睡了。“天助我也!”大哥边想着边动手摘大黄杏,心里别提多美。
大哥把衬衣的下摆掖进裤子,用腰带扎紧实,然后把摘到的杏子,全部从胸口放进去。不一会儿,他的腰身变粗,杏子已经涨到胸口跟前了。他看见树梢处还有几个极大的黄杏,很是诱人。他像一条大肥虫一样,向上拱了供身子,刚准备伸手摘,杏树摇晃着身子,慢慢的朝沟底沉去。大哥吓得脸煞白,但是他不敢呼救。他闭起双眼,在一黑的瞬间,就像坐土飞机一样,降落到了沟底。
大哥睁开眼,发现他的双手、双腿还禁锢在树干上,杏子在坠落的过程中纷纷滚进荒草中。大哥仰头看了看高埝,足有二丈,“我的个娘呀,幸好我抱紧了树身,才没摔死啊!”大哥在心里嘀咕着,定了一下神,站起来,瞧瞧身体部件都完好。他脱掉上衣和裤子,把裤腿、袖子全打结绑死,把荒草中的杏子,还有树上没被震掉的杏子,一律都收罗进裤腿里、衣服袖子里。他背起大黄杏,穿着背心和裤头往家里跑。
第二天清早,聋子老汉在院门前大骂:“那个鳖孙子把我的杏吃了,吃了就算了,还把杏树都弄倒了,我孙儿还没吃呢,X他先人哩!”聋子老汉骂着,气的用拐杖顿地面。
“聋子爷,你骂得好,就权当是爷替你孙子吃了!”老汉听不见大哥说啥,气的没有搭理,住着拐杖回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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