棍棒下的孝子

我想，我二哥就是这句话标准的版本。

从小，他就比我们淘气，各种掏鸟窝、钓青蛙、捞鱼、拿弹弓打小鸟、趴在地上弹玻璃珠一身泥，偶尔还会和一样淘气的同学打架……

所以，他挨的打也是最多！他甚至会问我妈：“为什么你每次都打我，没见你打大哥？”我妈问：“你见过你大哥淘气的样子吗？”

的确，大哥从小到大，连扑克牌都不会打，棋也不会走，二哥倒是一身的“技能”。相比之下，二哥小时候给我妈带来的总是各种麻烦。小学的时候，他因为荡秋千摔下来，摔到眼皮上面缝了几针（当然，我也不是省油的灯，一年级就和同学打赌爬单杠，还要在上面走，摔下来摔断了手臂还摔到了头，才变成现在的傻样。）

记忆最深的一次，不知道是闯了什么祸，给我妈绑在龙眼树边上打（我妈下手也是狠的），二哥疼得呱呱叫。其实二哥这样子才是真正的儿童应该有的样子，只是我妈当时是生产队副队长，要管队里的事，还要和一些“恶势力”做斗争，还要挣工分来养我们，常常忙到四只手都不够用。老妈也是气急了才用“暴力”来处理的，常常打完内心愧疚，夜里点着灯去看二哥身上的伤痕，心疼到自己在一旁掉眼泪。

如果不是生活太沉重，沉重到无法心平气和去接受孩子的淘气，哪个父母舍得打孩子呢。

但是，二哥从来不带我去玩，因为我是女孩子。哼！到现在我还记得。

我还记得，上学的时候上午还有课间操的。但二哥常常会在课间操的时候跑回家，在碗里和了点粉和白糖，放在锅里蒸，做了个小蒸糕吃了再去学校。下午的时候，还常常用做作业的纸包了一些白糖，在口袋里放一把花生带去学校，老师在上课，他在正面偷偷吃东西。这也没少让老师找我妈投诉，而且二哥的牙齿是坏得最快的，老是痛得在床上哭。

二哥是淘气，但他人不坏。即使淘气，凭着他的善良、单纯、义气和热情，老师们还是挺喜欢他的。记得我上初二的时候，开学不久就是教师节，按常例学生们就分配成几个小组分别去老师家里（基本上就是办公室与家里共用的）拜访老师。我分配的是语文老师。当时老师建议大家都自我介绍，轮到我的时候，老师说“你不用介绍了，一看就知道是智宽的妹妹。”然后她跟我说二哥虽然成绩一般，但人很乐观单纯，也热心帮助老师各种小忙。

托二哥的福，就是那个语文老师对我的好，对我作文的频繁表扬，让我也是很黯然的成绩增了点光，让我对自己的语文多一些自信。

到了高年级的二哥，好奇心已经给我妈打没了，人也慢慢皮实了起来。但是到了初三的时候，还是挨了一次结实的打，这次，不是我妈，而我爸打，用的不是棍子，而是扁担。但是那次并不是二哥的错，全程除了当事人只有我在现场，我可以作证。不过，当时，根本不由得我出声。

正值青春叛逆期的二哥，因为近视便坐得比较靠近电视机看电视，我坐在他的后面。我二伯走进来，其实也不一定是想看电视，只是想调侃一下我二哥，就说：“你怎么不进去电视里？司令（意思电视都给你管着了）！”二哥很生气，就将电视机关了，打算出去玩。（有时候想想，大人有时候也是很无聊的，喜欢“调戏小孩”取乐。二伯的儿子，我堂哥也是，小蓝现在远远看到他就要躲开，跟我说“那个坏人来了。”）

这个时候，我爸刚好从田里回来，一身疲倦。二伯跟我爸说：“你看你儿子，守着电视，我说他一句，他就将电视关了。”正值壮年的我爸，平时其实很少打我们的，这时听二伯这样说，也许觉得对他兄弟不好，也许觉得自己孩子没有教养让他没面子，也许就做个样子，走去门边想找棍子来吓唬一下二哥。二哥见势不妙，也觉得并不是自己的错，想阻止我爸抄棍子，就按住我爸的手。这下不得了，我爸以为我二哥要反抗或者要打他，气真的不打一处来，说了一句“你这忤逆子，竟然敢打我？”

二哥看样子不逃不行，就赶紧跑开，气急败坏的我爸随便伸手拿了一个家伙就跟着二哥追，我怀疑他都不知道自己当时操的是扁担。二哥逃进厨房，正得意，回头想对我爸做一个“你追不到我”的鬼脸，谁知我家厨房门下面一半是密封的，上面一半却是板与板之间有间隔的，正在二哥得意地回头一瞬间，我爸的扁担从那间隔里捅了进来。一下子将二哥的颧骨捅得鲜血直流。这时二哥捂着脸痛苦地蹲地上了，我爸才惊慌失措发现“事搞大了！”

老爸赶紧收起家伙，将二哥送去我叔的药店里处理。二哥回来的时候脸上多了一片纱布，缝了好几针。我不知道当时我爸有没有恐慌，不管是二哥脸上会有疤痕，还是我妈会因为这件事跟他吵架。只知道，从那次开始，二哥很久没再理他，也没再给我二伯好脸色。

不久，二哥毕业了，去了广州学摩托车维修。等到学成归来，也没办法抹平他对我爸的怨，但是也说不上是恨，世间上的父子间处理一向是很奇妙的。

而且，曾经挨过的打，并不影响二哥成为一名孝子。他就是那种真实的，单纯的对父母好，这种好，除了平时自己的嘘寒问暖，好吃的不忘端一份给他们，还因为平时言语间对孩子的教育与影响。

老爸住院期间，二哥的女儿周末放下课本就坐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赶去医院照顾爷爷。平时听到爷爷奶奶哪里不舒服赶紧打电话关心，周末也常常打电话给爷爷奶奶问候他们的身体好不好之类。特别是准备上大专前，她将自己兼职工作的假期都攒着，一个月回去看一次奶奶。因为爷爷这时走了，她担心奶奶孤独与情绪，也担心自己正式上学后回家的时间就更少了，就争取更多的时间回去陪奶奶。

无论是二哥的女儿还是儿子，每次回去都会到爷爷的床边揿开爷爷的蚊帐，跟他说“我回来了”，或者是天气预报会变冷或者有台风，他们都会提前一天打电话回家交待爷爷奶奶注意安全，注意穿衣服等。连只有几岁的小儿子，在广州上学，也会打电话回去给爷爷奶奶，虽然他只会说：“爷爷奶奶你们一定要长命百岁，健康长寿”之类，对于老人家来说，这些就足够了。

当然，大哥的孩子们也是有孝心的，这些关心他们也会做，特别是大儿子，绝对是孝子加善良的暖男一枚。二儿子也关心老人家，只是学霸要面对的学业也很沉重繁忙，会更少时间来展现他的爱心。难得回家的假期，他也会每天都去陪陪老人家。

有时候，你真的不得不感叹，并不是每个孩子都是“成绩好才是好孩子”。老爸老妈生了我们五个，没给他们多大的荣光，但也没有给他们太大的担忧，十几个孙辈们，好成绩的好成绩，有孝心的有孝心，善良更是所有的孩子孙子都具备，我总觉得老人做到像他们这样也是一种福气。

我妈曾经因为年纪大了上环给健康带来很大的威胁，五六十岁的时候因为那个环变成息肉让老妈疼得走不了路，双脚肿得厉害。我妈怕查出来是绝症要花钱，死活不肯看医生，宁愿在家里“等死”，二哥急到痛哭着跪下来，说我妈不去看医生他就不起来，最后也是二哥背着我妈去的医院。

去年端午之前，二哥说下了晚班就坐车回家。他打电话回家跟我妈说的时候，我妈和大哥还说坐夜车不安全，我爸的身体一时半会还不会怎么样，还拍了我爸走路的照片发群里给我们看。让他休息好了第二天一早坐车回来就好。可是，第二天一早，二哥收到的电话却是我爸走了。就差那么一夜，便天各一方了。二哥痛苦、难过、遗憾集一身，七尺男儿也忍不住在汽车上一边打电话跟我说他的遗憾，一边嚎啕大哭。我能理解他的痛苦与遗憾，因为我也一样，我和大姐一家也是计划端午节回去的，这个时候我们都迟了一步。真的是“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那种痛，只有经历过，才能更深的体会。如果不是当时老爸走的时候是在大哥的怀里，妹妹也守候在身边，我们的遗憾真的是要滴血的那种。

送老爸出殡的那天是5月20日。看着老爸最后的归宿地，妹妹说：“今天是520，爸爸我爱你。”我和我姐也说了“老爸我爱你。”二哥说：“爸，我也爱你，只是我从来没有对你说！”

PS:其实，写这些，并不是要抹黑二哥。我们都长大了，过去的一切除了成为生活的印迹，也是我们童年回忆里的一坛蜜。

对于我们平凡人而言，生命中许多微细小事，并没有什么特别缘故就在内心深处留下印记，天长地久便成为弥足珍贵的记忆。《平如美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