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钱黄了又绿，记忆里的家早已变成了模糊的画面。妈妈已经走了三十年，我在记忆的长河中，想念着跟妈妈有关的烟火味。
开春头茬榆钱最是金贵，小时候，妈妈总是举着长长的竹竿满村转。铁丝钩子勾住嫩枝条，哗啦啦摇下满地绿星星。露水沾在她补丁褂子上，手指头也让树汁子染得黢黑。
三瓢粗玉米面掺一瓢细白面，窝头底下再戳出个窟窿眼。等蒸锅冒白气那会儿，窝头的甜香味能飘出二里地，我蹲在灶坑前负责烧火，火星子溅到破胶鞋上都不觉着烫。
当大铁锅里面的菜烧得滋滋响时，妈妈把玉米面糊，转着圈往锅帮子上贴，上面留下妈妈的四个指头印。玉米饼子要想好吃，得烤出焦壳，掰开冒着热乎气，蜂窝眼吸溜着萝卜缨子咸菜汤。我爱吃带嘎巴的那种脆硬的，妈妈把自己那块掰两半，将带嘎巴的那块放在我碗边上：“慢点嚯嚯，别噎成瞪眼鸡。”她嘴角沾着玉米渣笑，那笑纹里满是溺爱。
野菜里面最费事的应给就是灰菜包子吧。妈妈天不亮钻玉米地，裤脚沾满苍耳刺。要选叶子背面是绿色的，这是没有毒的，而那些紫色、粉色的好看的灰菜不要吃，有毒。叶子得焯三遍水，掺猪油渣要剁得细碎。妈妈捏包子褶像朵菊花，灰菜包子蒸出来颜色绿得发暗。我哥专挑带油渣的吃，我爸下地回来也是抓起来就啃，牙缝里塞着菜叶子笑：“带点肉渣就是香！”
我至今还记得上学时揣着榆钱窝头，凉的就硬得硌牙。同学没有吃过，非要掰块尝尝，然后直咧嘴：“喂猪都嫌拉嗓子！”我妈把最后几颗榆钱揉进面里，窝头绿莹莹泛着光。我说像翡翠，她笑出眼泪：“傻孩子，这是六零年救过命的粮啊。”这话当时听着像笑话，现在想起来扎心窝子。
如今超市的杂粮馒头齐整得像机器刻的。榆钱窝头再也找不到了；灰菜馅包子更是年轻人不知道的存在。去年清明回老屋，灶台裂着大口子。摘把野榆钱怎么也吃不吃当初的味道，邻居大娘直叹气：“现在的榆树都是嫁接国外的，早不结榆钱喽。”
媳妇照着抖音蒸窝头，半袋子的泡打粉倒进去。出锅时黏得粘牙，闺女咬一口就呸：“橡皮泥都比这好吃！”冰箱里还冻着半袋结块的玉米浆包，媳妇再做也没有妈妈做的那个味道。
上坟那天妈妈的坟前，摆着机器压的寿桃，大红配大绿的扎眼睛。风卷着纸灰打转，恍惚听见妈妈竹竿打榆钱的咔咔声。一回头，荒草堆里苍耳粘了满裤脚，再没人摘着骂：“小兔崽子尽往刺棵里钻！”
妈妈坟头前的松树，窜得都比我高了，妈妈在里头，我在外头，隔着一层黄土，却再也贴不到妈妈的怀抱。昨儿梦见她坐门槛上择榆钱，树汁子顺着指缝往下滴，我想凑近了想闻闻野菜的清香，风一吹，眼里都是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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