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羿一愣，不想千叶反客为主，突然发问。一时间未能想到她应当使用哪种杯盏。从红木箱中挑出金砂壶，紫木瓶，夜光杯，红石盏……都觉着与她不相匹配。正值思索之际，唐笋怯懦地走上前来，柔美一笑，插口道：“婢女推荐一杯，可供这位姐姐细饮。”
哥羿笑道：“你且说来听听。”
唐笋从红木香角落中挑出一只不起眼的牛角杯，细声道：“此杯可用。”
哥羿眉头微蹙，不高兴道：“笋儿糊涂，此乃牲畜犄角制成之物，岂可招待贵客？”
那唐笋被哥羿怪责，脸色微红。结结巴巴道：“国主……这……牛角杯……”
哥羿看着千叶摇头道：“笋儿休要多言，这位蓝衣姑娘天女姿容，牛角杯焉能相配。”
唐笋脸色涨红，手心，手背尽皆红赤。轻咬朱唇向后退去，不敢再语。
千叶见她神色，似乎还有未尽话语。说道：“国主，千叶也是乡野女子，用何种杯子饮酒都是一样的。唐笋姑娘既然推荐用牛角杯，必有其道理，不如让她细细说明？”
唐笋闻言，眼中光芒闪烁，充满感激之情。细声道：“此杯唤作“相思犀角杯”。当日奇侠云天赠送此物与国主时，偶然听他提及。杯子原是一对，乃是大翼山的灵兽“星月犀牛”犄角制成。”那星月犀牛每逢月夜，必然对天长啸。世人传言它乃是上天星斗所化，因思念故乡，月夜凄鸣。此兽雄雌两只，天下仅有一对。那雄犀早年间被一位叫做伊啸的狼人所杀，取了犀角……”
说到此处，庄周与千叶几在同时，异口同声道：“伊啸？”
君青明道：“怎么？臭小子与小丫头都识得此人？”
庄周并未回答他，瞅了眼千叶，笑道：“那伊啸取犀角做什么？难不成也想制个酒杯，聊以解愁？”
千叶绣眉微蹙，沉思了片刻，问向唐笋：“敢问唐笋姑娘，这星月犀牛的犄角难不成有什么奇异之处么？”
唐笋微笑道：“这位姐姐问的好，当日云天曾言。星月犀牛的犄角有养容驻颜的奇效。若能磨成齑粉，可为丹药辅料，益寿延年，青春常在。”
哥羿拍了拍脑门，叫道：“想起来啦，想起来啦。云天那日说了，他幼年时随师父山中采药，恰逢狼人与双犀搏斗。那星月犀牛乃是蝶族神兽，凶狠霸道，妖法通天。云天疑惑不解，质问那人为何不顾性命与兽相搏。那狼人笑说，非为其他，只为博所爱之人一笑，取雌雄双犀犄角制成一对酒盏，与佳人对月共饮。”
君青明哈哈颤笑，道：“此人也算性情中人，为了心爱的女子，不惜以身犯险。”蓦地摇了摇头，看了眼手中绿笛，感慨道：“不似某些人冷血无情，如同缩头乌龟，不敢直面爱恨情仇。”
庄周听君青明自我嘲笑，又见他搓揉手中绿笛。心知君青明定是想起了那位被他狠心遗弃的乡野女子。
庄周暗自叹息，想起当日清泠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来，不禁缓缓道：“问世间情为何物，只说是万般皆苦。”
君青明闷哼一声，笑道：“小小年纪，身子骨还未长实，也学人语短情长。”
庄周听他讥讽，深感不悦。沉着脸说道：“人之所以为人，无非怀情有义。我虽年幼，却也知道情不可负。不似有些老顽固，心肠像石头一般坚硬。”
君青明冷道：“臭小子懂得什么？天地无情，故能永寿，人因有情，故而多伤。”
庄周心想，君青明之言倒是福青所说近似。当日福青也有，天有情，故自伤的言论。难怪这二人都恨透了情字，原是一路货色。然而更奇妙的是，此二人一个收其为徒，一个认其为子，真是让人煞费思量。
庄周缓缓摇头，昂起头颅，朗声道：“你……你说的不对。天地无情，万物有情。天地以无情来衬托众生有情。名为无情，实乃有情之极。”
君青明微微一怔，眼前少年思想卓越，此番言论似有些拨云见日，另见天地。他困守深山，一直以“天地无情”为借口，麻痹情感，不愿正视己心。想不到庄周一言如雨，绵长柔软，一滴滴渗进其心，固守多年的“心石”终被滴穿。
君青明漠然不语，拂袖背身，看着万里碧空，浩荡绿水，积累多年的怨怒与愧疚随着一声悠长有力的叹息倾吐而出，随着湖面清风，漂泊散去。
半晌，他道：“臭小子所言及时，你果真是上苍降下的福星，来拯救老朽的。怪不得初次见你，便没来由的喜悦。认汝为子，实是善缘。”
哥羿笑说道：“说得好，天地有情，人亦有情，当敬上苍天厚土一杯。”言毕，从红木箱中取出黄泥碗倒满，向天地拜了三拜。走上船头洒进滚滚浪涛中。
君青明笑道：“国主取黄泥碗敬天奉地，未免不够端重。”
哥羿还未答复，唐竹已然笑道：“贵客此言不妥。黄泥最为朴实，与大地之德相匹。而上天之德宽厚，更是不会介怀。在小女子看来，此物比那些个金银玉器要庄重的多。”
庄周心道：“好厉害的丫头，巧舌如簧，一个小小的器皿都能说出大道来，让人不敢小视。”
君青明被唐竹回怼，并未恼怒。环首指着哥羿，庄周，千叶，唐氏姐妹，以及满船兵勇大笑道：“北湖滚滚东逝水，淘尽了英雄。老朽老啦。后浪翻腾百千丈，风起云涌正当时。好，很好。后世能人辈出，英才不绝，诚乃天公厚德，不拘一格也。”
哥羿递上一碗酒水，笑呵呵道：“婢女无礼，全怪哥羿平日里娇惯坏了。得罪前辈之处，望请恕罪。”回首瞅了眼孪生姐妹，挑了挑眉，那唐竹，唐笋异口同声道：“小女无理，前辈恕罪。”
君青明接过酒碗，一饮而尽，哈哈笑道：“罢啦，两个小丫头聪慧善言，举止端庄，貌美可亲。不如一同嫁与我的义子，今日喜上加喜可好？”
言毕，又冲哥羿笑道：“国主，可否忍痛割爱？”
哥羿道：“我曾有言在先，庄兄弟若能过了三道试题战胜哥羿。佳人美酒，只在眼前。我这舰船挂上红绸彩旗权当洞房。将士放下兵器，吹奏乐器庆贺。天地为证，秋水为媒，岂不美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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