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昏暗中墙皮剥落处露出灰褐色水泥,像块没长好的疤。赵婶攥着塑料袋的手沁出薄汗,袋底沾着早市泥地的草屑,鸡蛋壳上还带着鸡粪黄印——是她跟小贩磨了五分钟,从筐底翻出的便宜货。鬓角白发被汗水粘在耳后,露出手腕那只褪成粉白的塑料镯子,边缘磨得发亮,是去年妞妞用半学期零花钱买的,孩子当时举着盒子说“妈妈戴这个显年轻”。
“三楼的,等会儿!”二楼门“吱呀”开了道缝,王姐探出头,碎花围裙沾着星星面粉,像落了场小雪,松了的带子上别着根银亮毛线针。眼角细纹卡着点面粉,手里毛线袜织到脚踝,宝蓝色线团滚在脚边拖鞋上。
“你家那口子昨天是不是又喝多了?”王姐嗓门撞在楼道墙上,弹回来带点颤音,“后半夜三点多,‘哐哐’踹我家门,嘟囔着借酱油,把我孙子吓得抱着枕头直哭,小脸蛋憋得通红,眼泡到现在还肿着!”
赵婶脚顿在台阶上,塑料袋往胳膊上勒得更紧,指节泛白:“喝猫尿没够的东西!但王姐你得讲良心,老周虽说爱喝,从不干半夜扰民的事。”她低头瞅见去年老周修水管洒的水泥,在角落结得硬邦邦的。
“不是他是谁?”王姐往楼道中间跨两步,毛线针“啪”敲在扶手,震得积灰簌簌掉,“就你家那脚步声,咚咚跟打鼓似的,闭着眼都能听出来!前儿他还趿着黄拖鞋在楼下晃,我瞅得真真的!”
“你这是栽赃!”赵婶把塑料袋往台阶上一放,袋子与水泥地摩擦出“沙沙”声。她弯腰摸裤兜,手机壳贴纸卷了角——是妞妞画的全家福,磨得只剩模糊轮廓,“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让他跟你对质!”
“哟,急了?”王姐冷笑,抬脚带倒脚边毛线团,宝蓝色线“咕噜噜”滚下两级台阶,“上次他喝醉撞翻我家门鞋架,红塑料框裂了大口子,忘了?我刚买的红拖鞋掉楼梯缝里,掏了半天才弄出来!”
赵婶手刚攥住手机,猛地抬头,鬓角白发又滑下来:“那不是赔你了吗?第二天就买新鞋架,还塞了两斤红富士,你当时拉着我说‘邻里邻居客气啥’,现在倒翻旧账!”
两人正吵着,塑料袋突然“哧啦”裂了道大口子。赵婶眼疾手快去捞,鸡蛋已“咚咚咚”滚出来,几颗撞在台阶棱上,“啪”地碎了,蛋液顺着纹路往下淌,漫过王姐掉在地上的毛线针,把针尖染得油亮。
赵婶“哎呀”一声蹲下去捡,手指被蛋液弄得黏糊糊,镯子在胳膊上滑上滑下。王姐也愣了,手里毛线袜“啪嗒”掉在地上沾了灰,她弯腰去捡,指尖碰蛋液时缩了缩。
“吵啥呢?”三楼门“咔哒”开了条缝,老周探出头,头发乱得像堆枯草,眼角糊着点眼屎,蓝工装沾着机油印子,“我昨儿在单位值班,机器坏了修到天亮,压根没回来啊。”他打了个哈欠,露出牙上沾的韭菜叶——食堂早上的包子馅。
王姐脸“腾”地红了,正要说话,楼道尽头传来“哐当”一声,四楼张叔扛着啤酒箱下来,脚边踢到个空瓶。“咋咋呼呼的?”他嗓门比王姐还亮,“昨儿后半夜我听见二楼有动静,好像是三楼租户小年轻带朋友回来,醉醺醺的认错门了!”
王姐手里的毛线针“当啷”掉在蛋液里,她赶紧去捡,指尖在油腻的针身上打滑。赵婶捏着枚没碎的鸡蛋,蛋壳上还沾着草屑,抬头时正撞见王姐眼里的慌乱,那点面粉在细纹里更显眼了。
“这……这事儿整的。”王姐扯了扯围裙带子,声音突然小了,“对不住啊他婶,我这老糊涂……”
赵婶没接话,把鸡蛋往塑料袋破口里塞,指尖的蛋液蹭在袋沿,黏糊糊的。站起身时,塑料镯子在胳膊上晃得厉害,粉白的光在昏暗中一闪一闪,像妞妞昨晚没吹灭的床头灯。
老周在门口喊:“快进来吧,鸡蛋别再摔了。”她抬脚往上走,塑料袋破口处晃悠着颗鸡蛋,蛋壳上的鸡粪印子蹭在裤腿上,留下点黄渍,像块没抹匀的膏药。
王姐在身后捡起宝蓝色线团,线头上沾的蛋液在围裙上晕开小半片湿痕。她攥着线团往回走,脚边的毛线针还躺在那摊蛋液里,针尖沾着的蛋黄被风吹得微微发皱。进门时,防盗门“吱呀”合上的瞬间,听见赵婶家锁芯转动的轻响,“咔哒”一声,像颗没摔碎的鸡蛋,稳稳落进了楼道的寂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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