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鸳鸯债
诗曰:
并蒂莲开双影重,
情深翻作断肠红。
鸳鸯谱上血痕旧,
谁记当年月下盟?
芒种时节,方寸茶室外的荷塘浮满萍叶,绿得发苦。一素衣妇人推门而入,怀中紧抱一褪色木匣,匣面雕鸳鸯交颈,喙间却嵌着一枚生锈铁钉。
“求先生……开匣。”她嗓音如枯井,十指抠着钉头,血珠顺着鸳鸯羽纹蜿蜒成泪。
梦谈先生不语,取铜针挑开铁钉。匣中赫然露出一纸婚书,墨迹晕染如血。旁卧半截断簪,簪头珍珠裂痕隐隐。
“十年了……”妇人摩挲婚书,指尖触到“白首不离”四字,忽癫笑,“我为他守节十年,祠堂跪穿三块蒲团,却在他坟前挖出这匣子——里头竟藏着另一个女子的生辰帖!”
茶烟袅袅腾空,幻出昔日场景——
洞房夜,红烛高烧。新郎执手剪下她一缕青丝,缠于鸳鸯簪上:“结发为盟,生死不负。”
幻象骤碎,化作乱葬岗冷雨:妇人跪刨新坟,棺中陪葬的竟是一对婴孩虎头鞋,鞋底绣“芳娘”二字。
“他早与外室生子!我算什么?守活寡的牌坊?!”她嘶吼着扯散发髻,银丝如雪瀑倾泻。断簪忽自匣中跃起,珍珠迸裂,内里竟蜷着一只干瘪的同心蛊虫。
梦谈以茶汤浇蛊,虫尸舒展如人形,眉目酷似那外室。“夫人可知,同心蛊需以心血饲喂?”
先生轻叩匣底,夹层“咔”地弹开,落出一沓药方——皆是堕胎之方,字迹与婚书如出一辙。
妇人浑身战栗,记忆翻涌——
夫君病重时紧攥她的手:“我若先去,你定要守好家业……”如今想来,那眼中哪有深情,唯有算计。
忽听窗外一声惊雷,荷塘劈开,萍叶间浮起并蒂莲,一株盛放,一株枯朽。
梦谈拾枯莲置入茶盏:“并蒂连根,枯荣自分。你恨他欺瞒,却不知自己早断了根。”
木匣忽自燃,青焰中浮出年少光景——
未嫁少女荡舟采莲,哼着俚曲:“莲叶何田田,莫信郎君蜜糖言。”焰熄时,地上唯余一捧灰烬,灰中埋着完整的莲子。
三日后,城郊祠堂坍了半边匾额。乡民见那妇人赤足立于废墟,将婚书撕碎抛入河中。碎纸化作红鲤,逐流而去。
更奇的是,河中并蒂莲竟全数枯死,独生一株野菱,花开如雪,根茎繁茂如发。
【梦谈碎语】
你看那鸳鸯债——
并翅时是盟,
分飞时是咒。
一个情字生千丝,
丝丝皆是自心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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