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在生命的恩典里

经历了2013年那场车祸之后，我始终有一种感觉，感觉死神就像一个影子，站在我的身后，影随形动，不离不弃。他离我那么近，稍一用力，随时都能带我离开。不过我还是很感谢他。因为他的存在，我反倒觉得活着很温暖，很带劲，不再畏惧。我相信如果我死了，我一定会再次投向那片光海；我如眼前这样健康地活着，那我此时就在生命的恩典里。这一刻的所有都是无比的美好。

车祸过去九年多了，起初我是不愿想的，和任何人都很少提及。随着几度草木逢春，我现在可以坦然地去回想当时的细节。恐惧无助不再强烈，瞬间的思维活动细节却还清晰如初。我把当时的图像一遍遍回放，把整个过程进行复盘，以至于到现在，我自己都确信无疑，那阴阳之隔间的事不是诡异，是真真切切地发生在自己身上。我想起姐姐对我说过的话，有些事情你可以不信，但不信的事有时是真的存在。

出事那天是在2013年1月3号的午后。

天空有些阴晦，清冽冽的北风托举着若有若无的雪花，沥青路面黑得有些油腻，光溜溜的马路看似没有冰雪，一辆辆大车小车匆匆而过。我驾车行驶到一段急转弯的坡路，路两边一侧是修路劈开的石崖，呲牙咧嘴怪模怪样。另一侧是乱石泥沙堆成的路基，二十余米高度的斜坡上站着几棵还没有长大的瘦弱的小树。路基的最下面就是结了冰的宽阔江面，亮如明镜。江面在一座电站的上游，水深总在十余米以上。

我透过车窗玻璃不时浏览路两侧，混沌不清的景物让人感到压抑。远在千里之外的老父亲八十多岁，突然患了重病。一向开朗乐观身体很好的老人，怎么就病了呢？年岁不饶人，这一病真怕是凶多吉少。

眼神茫然，心思随着车轮的转动也在动荡不安。我准备回家后收拾收拾立即出发，去到父亲身边守望他的风烛残年。母亲已经走了5年多，让熬过了艰难困苦的老父亲能够在这世上多与儿女共享几天静好岁月，是我此刻对上苍的真挚祈求。

我的思绪还在飞扬，目光还在游移，车却在这时如被什么东西斜向里猛地一推，急速向逆行道上滑了过去。这段马路正在一个大拐弯处，还是一个又长又陡的下行坡道，一年四季这片地带都没有光照，马路看似黑漆漆，表象之下其实暗藏险恶，是一片光溜溜很滑的冰冻路面。

瞬间，一切操作都无济于事，车被疯魔附体了，带着强悍的力量恣意狂奔，载着我奔向阴森恐怖的死亡之谷......

如果此时对面没有通过车辆，车会滑向对面路边的石壁，或许就会自动停下。但没有如果——我眼看着一辆南京依维柯动力十足地迎面驶来。刹那，只是刹那，我的车撞到了依维柯的侧面。一声巨响盘旋在头顶，我恍惚间看到了一群魔鬼在翩翩起舞。

那一刻我清楚可能的后果，没有害怕却突然间有些轻飘飘的，感觉自己在蓝色的海面上飞翔，正飞向远处地平线，那里有一团温暖的光，像是太阳在升起或落下，把整个海域和天空都照成温暖的颜色。我正缓缓朝着光的方向飞过去……

我抛开眼前的乱象，极力去想。我是谁，我的亲人们都在哪里？我的亲人们仿佛听到了我的呼唤，一个个的来了。妈妈来了，似在大声地呼叫着我的乳名，伸展着双臂，要努力地去把我抱在怀里。爷爷来了，高高的个子，戴着圆顶毡帽头，慈爱的目光盯着我，一言不发。奶奶来了，扭着一双半大的解放脚，急急地走着，却怎么也走不到我的眼前来——我头脑中的镜像，全是给过我至切关爱的已过世的亲人，那么清晰，那么生动。

我睁开眼时，第一眼看到的是刺眼的白色——我如一个婴孩，被安全气囊包裹在襁褓里。白色上洇着几片鲜红的血迹，如点点梅花，开在雪花飞舞的寒冬。

报警器还在连绵不绝尖锐刺耳地嚣叫，阵阵寒意袭来，我的意识一点点清醒。四周铺满了风档玻璃的碎片，机器盖子高高翘起。我试着动了动，钻心地痛，撕心裂肺地痛。我努力地伸伸腿，可以伸直。

我的车又回到了原来的车道，是在强大的撞击力下被依维柯弹回到原来的车道，距离撞车地有23米。不幸中的万幸，就在这个时点，顺向的车道上没有车也没有人，我的车沿马路下滑，没有再横向滚下护坡跌落到江面。

我的意识一点点恢复，挣扎着拨打了保险公司和122，又给最近的朋友打了电话。

朋友带着人，第一时间来到车祸现场。他安排人处理事故，把我火速送到县城医院。

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这时那种美妙的感觉消失不见，剩下的只是惊悚和后怕，我此刻理解了，什么叫生死一线。我的头部受到撞击，胸助有五根骨裂，左腿几乎全部青紫。

我在似睡非睡时，眼前又会出现一个个过世的亲人，他们都前来探望，面容和蔼而热切，却都还是沉默不语。

我抬起沉重的眼睑，冬日的暖阳正透过宽大的玻璃窗照射到一片洁白的病床上，身边有人影晃动，室外有沓沓的脚步声。光有些刺眼，光让我摸到了真实。

我这时感觉自己多么像一滴水啊，在这阳光的照射下，倏然间会消失于时空，无影无踪。

是药物的安慰，是一瓶瓶滴注物的疏通，渐渐的，我不觉得痛，不觉得苦，历尽万千劫难重生一般，还有一丝丝侥幸。

忽然，刚刚看过的史铁生那首《节日》，无比清晰地就跳了出来。出事之前我反复地看了多遍，可以一字不差地吟咏出来。

呵，节日已经来临/请费心把我抬稳/躲开哀悼/挽联、黑纱和花篮/最后的路程/要随心所愿/呵，节日已经来临/请费心把这囚笼烧净/　让我从火中飞入/烟缕、尘埃和无形/最后的归宿/是无果之行/呵，节日已经来临/听远处那热烈的寂静/我已跳出喧嚣/谣言、谜语和幻影/最后的祈祷/是爱地重逢。

我刚刚从节日的气氛中走出来。

如果这节日的气氛太过浓烈，深陷进去，走不出来呢？那么这苍苍莽莽的世界，这滚滚红尘之中，就没有自己的一丝气息了。就在那声巨响之后，无痛无悲，长眠不醒。

这算是死里逃生吧？我由衷地感到，活着的每一天都是惊喜和恩典，没有好与坏；发生的一切都是生命的馈赠，没有对和错。所有的一切都是礼物，我都欣然收下。

我特别感叹的是自己生命的复原力。我的身体无时无刻不在进行自我修复。当这个信念深深植根到意识中，一切恢复如初，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病榻上许多之前的记忆变得模糊，当我极力回忆起来时，会觉得恍如隔世。经历过车祸之后，我发觉自己和身边的事物不时有种抽离感。它的好处就是，我更容易跳出来看自己，不再那么执着于什么人和事，过去执念很深的一些事物，可以轻松地不去想，更容易放得下。

这种抽离感与赞美感恩的心情同时存在，这让我在做选择时，更倾向于表达自己真实的想法，做出尊重内心向往的选择。

毕竟活着的时间，还有我的兴趣和能力，都是生命的礼物，是上苍的馈赠。那我一定要好好开发和利用它，变成送还给这个世界的礼物。

我的车祸经历总体来说是极其幸运的，事后精神上没有留下应激障碍，身体也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我始终感谢上苍，冥冥中给予了我这样一次体验，还让我好好地活在这个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