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茧成蝶

作者: 曼罗 | 来源:发表于2022-09-11 10:34 被阅读0次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胡蝶,这堂课给我站到后面去!”语文老师扬起手上的作文簿,劈头盖脸地朝我砸来,我本能地抬手一挡,方格簿哗啦落在桌面上,摊开的页面一片空白,一个字都没写。

“站直了,别给我靠墙上!好,下面请这次作文优秀的同学朗读一下——《我的妈妈》,你们都好好听听,看看人家是如何表达对妈妈的感情,为什么人家能写这么好。”

无聊!我把耳朵紧紧捂住,谁要听什么妈妈爱我我爱妈妈的,恶心透了!一个个读得那样大声,钻得耳朵生疼,简直是酷刑,我情愿被罚倒立。倒立的话,眼泪就不会流出来了,我也不会被人笑话了。

终于熬到了放学,我拉上小六子去烧胡蜂窝,我得吃顿好的修补一下受伤的心灵。谁知那么倒霉,我从火里把蜂巢扒出来后,一阵邪风把火苗刮到了附近的干草上,一下子烧了起来。

“快要烧到草垛了胡蝶姐!完了完了我妈准要打断我的狗腿!”小六子慌得像个木头人。

“别愣着快打啊!把火打灭!”我一边大声命令,一边挥打着手里的树枝。这该死的火越烧越旺了,脸颊都被烤得发烫,这样下去那堆草垛可真没救了。

“着火啦!着火啦!”远处传来大人的声音,紧接着又有三两个人跟着喊起来。这下真的完了,要被揍了。不管了,我扔下树枝拔腿就跑,跑了几步又折回来,捡起地上的蜂巢揣到怀里,怕里面的蜂蛹被抖出来,便把右手紧紧覆在上面继续跑,烧都烧了,一顿竹笋炒肉难免,但战利品可千万不能丢。

我打算到我的秘密基地避避风头。左右瞧着没人,我赶紧爬到院子里的牛车上,踮起脚把蜂巢放到澡房低矮的屋顶上,然后双手攀着墙头手脚并用翻到屋顶上去,接着像猫一样四肢着地,小心翼翼往上爬。简陋的屋顶吱吱作响。连接着澡房的是柴房和厨房,黄泥砖墙的瓦房子,比澡房的稻草屋顶要坚固多了,但也不能大意,前几日我飞檐走壁的时候,不小心失足踏到天沟上,踩碎了几片瓦,被刘大军老婆追着骂了几条街。我一边猫着腰一边警觉地观察周围,翻过屋脊后迅速往右边的安全角落移动。那里是个凹陷的死角,只要不站起来,从地面无论如何也看不到我——这就是我的秘密基地,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小天地。

我在瓦背上铺了一层稻草,再把藏在上面的草席铺开,才悄悄地探起身来去看刚才着火的地方。好家伙!这一看吓得我冷汗直流,远远就看到火光冲天,大伙儿正从附近的池塘里一桶接一桶地往火里泼水。该不会要把村子都烧起来吧?这回可真闯大祸了。我提心吊胆地看了半晌,好在火势渐渐小,最后剩下缕缕灰烟飘在黄昏里。我总算舒了一口气,躺倒在草席上,一放松下来只觉得肚子饿得慌,于是从蜂巢里倒了些蜂蛹来吃。白白胖胖的蜂蛹,生的吃起来有点甜,烤得焦黄的嚼起来很香,听说这虫子营养价值很高,估计撑到第二天中午不成问题。我得等他们气消了再回家。

夕阳西下,横过屋顶的电线上站满了燕子,高低错落像音乐课本里的五线谱。我想起那个矮矮胖胖的语文老师,她在给我们上音乐课的时候,脸上的肥肉随着节奏不住地抖动。我抬头看着她,觉得有趣得很,找啊找半天找不到下巴,于是乐不可支地咯咯笑。结果手心挨了两板子,这两板子课间的时候我报复给了后桌麻杆,因为他把绿色的香蕉虫放到同桌女生的笔盒里了。那绿色的胖乎乎的虫子听说也能吃,但这笔盒它又不是锅啊!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屋顶上温暖的风吹啊吹,我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我在一阵嘈杂的骂骂咧咧声中醒来,天上月牙弯弯的,倒显得满天的星星更耀眼些,多美的夜空啊,只可惜太聒噪了,用脚趾头一想就知道是村民们找我算账来了,吃饱了撑着消食来了。我藏在黑暗中悄悄探出两个眼睛来瞧着。

“我说六婆啊,你家胡蝶不好好管教一下是不行的了。你看这,前儿才把人家刘大军屋顶给踩了个大洞,今天又差点把我们村都给烧了,你说一个女孩子家,都上房揭瓦杀人放火了!这怎么得了啊!”这是村里有名的大喇叭三娘,但凡鸡皮蒜毛的事经过她的嘴都得放大好几倍。还杀人放火,我不就杀了几只胡蜂嘛!

“照我说啊,得狠狠打一顿!打到她怕为止。她父母不在,你得管好她啊。这三天两头的闹翻天了。”这是棍棒底下出孝子的信徒刘大军,他们家那两小子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越打越皮,越皮越打。

“哎你们都别吵了,六婶你说说,今天胡蝶把我们家草垛给烧了,这事要怎么算?”邻居胖婶叉着腰,嗓子大得震天响,“我这半年的柴火都没了,以后是不是都上你们家吃饭去啊?”这是今天的主角胖婶,人称笑面虎,不过她这会儿看起来倒像个母夜叉。

“唉······这、这······对不住各位了,小蝶又给你们添麻烦了,我老婆子在这里给大伙儿赔个不是。”这是我的奶奶,她就像狼群包围圈里的可怜的老绵羊。

“这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我看你还是把她送到她父母那里去吧,老这么折腾啥时候是个头?”

“对,就是!”

哼,瞧这些人说得轻巧,天大的事要不搁自己身上就是俩嘴皮一搭的事。

“胡蝶呢?叫她出来。”

“胡蝶······小蝶她不见了。”

“六婆你还护着她,我看她都是被你给惯坏了。”

“不是我护她,等她回来我准要打一顿的,可眼下我真的不知道她人在哪里。胖婶,这祸是我家小蝶闯的,草垛我赔你就是了。我老屋后头那堆比你们家的还大,你拿去吧。”

“哎哟六婶,我也不是说真要你赔,回头怕人家说我欺负你们老小。”这胖婶得了便宜还卖乖,心里怕是已经乐开了花。

“都别说了,都回吧,散了吧。”奶奶下了逐客令,挥着手像赶鸡似的把他们都送出了院门。

我松了口气重新躺到草席上,夜晚恢复了它的宁静,我喜欢宁静,夏夜里就这么躺在屋顶上看星星看月亮,多好啊!但是我也喜欢热闹,喜欢别人关注的眼光,所以一天到晚四处招摇,哪怕大多数时候惹来的只是咒骂。

“小蝶,还不赶紧滚下来?”奶奶的声音冷不丁传来,我吓了一跳,但还是假装没听见。

“再不下来我可把饭喂猪了!”

我一听到饭肚子突然就饿得不得了,只好爬起来讪讪地喊了声奶奶,然后麻利滚了下来。

“奶奶,你咋知道我在屋顶上?”

“别忘了你是我从小带大的,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拉什么屎!”说着一把拽过我的胳膊。

“咦惹!奶奶你真的要揍我吗?”我边说边挣开了往后退。

“快进屋去,省得别人看到你在家又来闹。饭还热着赶紧吃。”

于是我屁颠屁颠地上前揽着奶奶的肩回屋去了。

唉,世上只有奶奶好!

“拿来!”

“什么呀?”

“蜂巢啊!要油炸还是椒盐?”

唉,果然世上只有奶奶好!

“多吃点,吃饱了明天跟我上山打柴去。不,明天、后天、大后天,每天都得给我去打柴!”

我这一顿饭吃得悲喜交加,筷子还没搁下呢,又来人了!

“六婆、六婆!”这千里传音术是麻杆他妈的独门绝技,我一听就站起来想躲到房里去,谁知被奶奶抓住了,她啧啧地上下打量我,那眼神就好像在说你小子身上的屎还真多!

“麻杆,你说吧。”麻杆妈推搡着他进屋来,于是麻杆结结巴巴地把我的罪状说了一遍。

“你看这笔盒我新买的,得十块钱,现在都成什么样了?胡蝶你得赔!”

“小蝶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奶奶严厉地看着我。

“是麻杆先骂我,他说我爸妈不要我了,说我有娘生没爹教!”我红着眼争辩道。

“去,把你的笔盒拿过来赔给人家。”真想不到连奶奶都不帮我,我的笔盒是妈妈送的双层自动笔盒,才刚收到没多久,她竟然要我给麻杆!明明是他不对,凭什么?凭什么?我咬着嘴唇从书包里拿出笔盒,上面还印着漂亮的米奇和米妮,它们还在冲着我笑呢。我心一横,把笔盒狠狠地砸到地上,抬起右脚重重地踩下去,两只米老鼠瞬间变得面目扭曲,一定很痛吧,痛就对了,我也痛,心痛!但我死也不要把它给麻杆,叫他说我爸妈坏话。

我把房门嘭地关上,又把桌子拉过来顶住,然后把头埋进枕头里,灌进鼻子的是汗味,还有油柑叶的清香,仔细闻还有铜臭味。我把食指从枕头一角伸进去使劲抠,抠出一枚亮晶晶的一块钱硬币,继续抠很快又抠出来一枚,我的手指发酸,眼眶也发酸,干脆起床从桌子上拿了削铅笔的刀子,把枕头边缘歪扭的线拆了,又拿来倒扣在米缸上的簸箕,哗啦一股脑把枕头里的东西全倒了出来。碎叶子腾起一股灰,硬币落在上面发出沉闷的声音。一共二十一枚硬币,所以,妈妈已经七年没有陪我过生日了。一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悲从中来,忍不住扑到床上哭。

接连好几天,我不得不在放学后跟奶奶到树林里去打柴。阳光透过或疏或密的枝丫照射下来,在铺满落叶的泥地里留下斑驳舞动的光影,小鸟叽喳飞过头顶的树枝,知了叫个没完没了。我用长长的带铁勾的竹竿把干枯的枝桠勾下来,然后再一枝枝收拢捆好。半天下来脖子酸痛,手臂酸痛,累得直想哭。转眼看到奶奶在费力地用搂草耙去耙林子里的落叶,看着她汗流浃背的样子,我突然觉得很内疚,想到这些年我大大小小不知惹了多少祸,害得奶奶那么辛苦。我抹了把汗,上前沉默地抢过奶奶手中的搂草耙,用力耙起落叶来。我觉得自己真该死。不,我就不该出生,既然他们只要弟弟,那当初为什么还要把我生下来害人?

那天傍晚,霞光满天,云彩像烧了起来,璀璨无比,美得像世界末日,奶奶说台风要来了。我坐在装满柴草的牛车后面,一荡一荡地甩着两条小腿,手上摆弄着刚从河边摘的一把狗尾巴,嘴里轻轻哼着“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心情好哇,柴打完了,真是无债一身轻。就在我摇头晃脑的时候,天边出现了一辆三轮摩托车,它背对着夕阳朝我开来,远远地传来突突突的声音。我眯起眼睛,渐渐能看到驾驶位是一个男人的身影,车斗边上坐着一个女人,她的臂弯里搂着一个孩子。越来越近了,三人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我的心剧烈跳动起来,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小蝶、小蝶······哎停一下车!”

摩托车停下来了,牛车也停下来了,我看着笑吟吟的她,“妈妈”两个字卡在喉咙,就是发不出来。

“豆子,叫奶奶,叫姐姐!”妈妈身旁的小男孩害羞地躲闪,妈妈无奈地摸了几下他的头。

“小蝶,怎么不叫妈妈?”奶奶走过来轻轻推了一下我的胳膊,我一声不吭,低头使劲绞着衣服的下摆。

“妈,咱回家再说,回家再说。”摩托车又突突突突地开走了,留下一阵刺鼻的汽油味。

“小蝶,你不是天天盼着你妈回来吗?怎么?她回来了你还板着个脸?”奶奶边赶着牛车边问我。

是啊,为什么呢?明明日夜想念着妈妈,她突然回来了,我为什么不高兴呢?当我站在院子里看到依偎在妈妈身边的弟弟,似乎知道自己为什么开心不起来了。穿着白衬衫和格子中裤的弟弟,细皮嫩肉的弟弟,像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再看看我自己,黑不溜秋的,满身臭汗,胳膊小腿上全是蚊子包和颜色深浅不一的疤痕,一个到哪都遭人嫌的臭丫头!爸爸妈妈眼里只会有弟弟,又怎么会把我放在心上呢?反正回来也住不了几天就走了,还不如别回来了。我赌气把他们晾到一边,提起水桶冲澡去了。

第二天中午果然刮起了台风。风一阵缓一阵急,雨一阵大一阵小,像魔鬼东奔西跑在怒吼,它到底在发什么狂?它到底在找什么?那天真的小男孩已经睡得香甜,而我心惊胆战地呆坐在床边,妈妈则把家里所有盆盆罐罐都找出来,尽可能摆满每个漏水的地方。地上,饭桌上,木沙发上,床顶上,缝纫机旁,红色蓝色的胶桶,盛粥的白色铝盆、不锈钢盆,发出各种各样的声响。但依然不够,只能顾着水滴大的漏洞,于家里到处变得湿漉漉的。屋外狂风暴雨,屋里到处漏水嘀嗒,实在烦人得很,无论多少次我都没有办法习惯。不习惯的,还有和妈妈待在同一间屋子里,她在我身边坐了下来,抬手把我眼前的长刘海拢到耳后去,我闪躲了一下,头发又滑了下来。

“怎么不把头发扎起来?”妈妈笑着说。

“不喜欢。”我偏喜欢长发飘飘。

“台风,怕吗?”

“不怕。”其实我心里怕得要命,这到处漏水的屋子也不知道会不会被吹垮。

“别怕,过几天我找人把房子重新修一下,以后就不会漏水了。对了,给你带了礼物。”她说着打开抽屉从包里找出一对发夹。

“看看,喜欢吗?”

一对漂亮的发夹,两只晶莹剔透的蝴蝶,边上还镶着一圈闪闪发亮的碎钻,好像在翩翩起舞,对了,就像紫薇格格头上别的蝴蝶那样好看!我心里欢喜,却板着脸说不要,不喜欢。想用一对发夹来收买我,没那么容易。

“真的很好看,来试一下嘛。”妈妈坚持要给我别上,我便呆坐着由她去。

“咦,这怎么有个头虱?头皮痒吗?”妈妈真的从我头皮上捏出来一只小小的深褐色虱子。一说到痒,我突然觉得头皮痒得无法忍受,伸手就去抓。

“别动,坐过来一点我看看。”妈妈把白炽灯开了,仔细翻看我的头发。“天哪,真的有头虱,还有虱子卵!可怜的,你不知道跟奶奶说吗?”

我哑口无言,准是班上的女同学给我惹的,痒了好多天。

“灯不够亮,抓不了。等台风过了我帮你弄。头发也分叉了,回头也给你剪下发尾。”她边说着边给我梳头。

“别靠太近了,等下虱子跑你头发上去。”我尴尬地坐到床尾去。

台风过境,天晴了,妈妈把墙角的煤油灯拿出来,仔细把煤油抹到我的头发上,然后在用毛巾紧紧地裹了起来。

“嚓嚓嚓······”

“这是什么?”我第一次主动和妈妈说话,她用砍柴刀在使劲切着一块圆形的木头似的东西。

“这是茶枯饼,待会给你洗头发。你以后别再用肥皂洗头了啊。”

我说我会洗头发,要自己洗,可是妈妈非要我乖乖坐着,我只好低着头任由她帮我洗头发。盆里的茶枯水是褐色的,闻起来有股植物的清香。妈妈的手很软,很温柔。我想我是被煤油熏了眼,眼泪哗哗滴落到水里。头发干了以后,妈妈仔细地用篦子给我梳头,梳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把残余的虱子和卵全部都清理干净。我的头发变得又清爽又顺滑,我想对她笑一下,但最终还是冷着脸走了。

几天后,妈妈请了村里干泥水工的大叔来帮忙修葺房屋,重新加固了屋顶的瓦片,把大大小小的漏洞全补上了,又把腐朽的窗户换了新的,地板上的破洞和裂缝也补好了。按理说这活可以等爸爸回来再干,虽然他是个外行,虽然他不一定肯干,虽然做了也可能等于没做,但好歹能省点钱。可现在妈妈却突然下定决心要把房子修理好。她还买了煤气炉,换了新碗筷,就好像要把手里那点钱全部花光似的。不仅如此,她还忙活了好几天,把床铺被子洗洗晒晒,地板和家具全都清洗了一遍。难道这次她要在家里长住吗?我坐在高高的柴房屋顶上,看着她来来回回到井里挑水,看着她吃力地把旧家具往外挪,看着弟弟找不到妈妈坐在地上哇哇大哭,我犹豫过要不要下去帮忙,但脚刚着地看到她挑着水回来了,又慌张地爬到了屋顶上,任奶奶怎么数落都不下来。

暑假就在这种小心翼翼的幸福和别扭中到来了。妈妈跟我说她想做点小生意,问我能不能帮忙照顾弟弟。

“你要做什么小生意?”我感到诧异。

“我想做点豆腐花和凉粉卖,大热天的应该很多人喜欢吃。”

“你会做吗?拿去哪里卖?我们没钱了吗?”我一连问了几个问题,因为实在想不明白,她是个胆小懦弱的小妇人,向来依附爸爸生活,可是现在她打算学做生意去卖豆腐花。

“不会可以学啊!附近的村子、菜市场、机场那边的工地,到处都可以卖。”

哦,她竟然打算走街串巷去叫卖豆腐花!我脑海里浮现出她呆站着不敢吆喝的样子,她会剩下大半桶带回来,在半路上累得想哭然后把卖剩的东西一股脑全倒进河里去。

“小蝶,不管有没有钱,妈妈应该做点事情,靠人人老,靠山山倒。自己能赚钱、能独立维持生活,才是最可靠的。你也一样,要好好念书,将来才能找份好工作,别指望别人养你。指望别人,就完了。你放弃了选择权,还以为是身不由己。”

我似懂非懂,最后点头答应照顾弟弟那个讨厌鬼。

那些天妈妈几乎整天在厨房里乒乓砰砰捣鼓着,失败了无数次,那稀稀拉拉的半成品豆腐花,连圈里的猪都吃腻了,一看到就摇头摆尾跑了。看到我妈那笨手笨脚的样子,真的很想笑,但她汗流浃背皱着眉苦苦探索的表情,又叫我感到鼻子发酸。妈妈起早贪黑,在太阳底下骑着三轮车四处奔走,不出十天,原本白皙的脸颊就黑了几度,原本漂亮的栗子色卷发汗津津黏糊糊,被随意扎在脑后,她再也没有穿过漂亮的连衣裙,也没有时间哼唱钟爱的戏曲。

我不知道是什么改变了她,总觉得她心事重重,好像心里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妈妈不在家的时候,六岁的弟弟时刻粘着我,搞得我好不自在,小少爷又娇气又爱哭,还有问个不停的为什么、为什么,聒噪得不行,我受不了的时候便使劲掐他,叫他哭个饱。他大概遗传了妈妈胆小,随便威胁恐吓一番便不敢告状了。有一天我想到水库去游泳,但妈妈千叮万嘱过绝对不能带他去玩水。夏天不游泳叫人怎么活?想着小伙伴们在清凉的水里闹腾,我觉得浑身像蚂蚁咬一样难受,经过一番思想斗争,我趁他睡着的时候把大门一关,上了锁。

果然水库才是夏天的天堂,然而这天上一日地下一年,等我想起弟弟的时候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糟了!我从水里爬上来湿漉漉地往家里跑,远远地看到两条小腿悬挂在窗户外面,我心一惊,窗台爬上去容易,下来可就有些危险,不禁加快了脚步。弟弟坐在狭窄的窗台上,双手紧握着铁围栏,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一双眼肿得睁不开。我到屋里把他抱下来,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搂着我的腿不放,抽抽噎噎地哭。唉,我心里又怕又内疚,生怕他向妈妈告状。这次我实在不忍心吓唬他了,爬到树上摘了石榴给他吃。石榴又硬又涩,他边抽泣边使劲啃着,然后咧开嘴朝我笑了。那一瞬我想起在书上看到过的一句话:人类最美的表情是破涕为笑,我突然觉得烦人的弟弟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老师来家访了。去别人家或许是家访,到我们家就是批判大会。也难为他们,总算有一回遇上我妈在家,还不得把我这些年的恶行再添油加醋一番再说一遍,好让我妈狠狠教训我一顿。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反正死猪不怕开水烫。我用眼角余光看到妈妈皱眉听着,不时望向我的眼神里有失望,也有哀愁,一时间我心里说不上啥滋味,有愧疚,也有埋怨。

“胡蝶啊,你要是蝴蝶你就飞啊,马上六年级小考了,你要是连个中学都考不上,那我看你这辈子都飞不起来了。”班主任总是话里带刺。

“老师,这都怪我,胡蝶是个好孩子,是我没有尽到做母亲的责任。往后我会好好教她的。我相信她是真正的蝴蝶,只是她现在还是个茧里的孩子,还不懂事,但终有一天她会破茧而出,会变成漂亮的蝴蝶。”

是,都怪你!谁叫你们丢下我一个人不管不问,要是你们在家,我肯定也会努力做个好孩子,一个全村最好最乖的孩子,而不是假小子、野孩子、闯祸精、猴子精!可是妈妈说我是好孩子,我是真正的蝴蝶,真的可以吗?

秋天的时候,弟弟上学前班了,妈妈把我的自行车拿去检修了一遍,换了新的刹车,又把它擦洗得铮亮,于是我每天都得带着拖油瓶弟弟去上学。他新生不习惯,总在课间跑来找我,想哭、想回家,我只好耐着性子安慰他,又亲自把他送回教室去,故意大声说谁要是敢欺负你就告诉姐姐。他是我的亲弟弟,胆小乖巧,并没有那么讨厌。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个姐姐,意识到我的责任,我要照顾他,还要成为他的好榜样。妈妈说我是蝴蝶,我不想再看到她失望的眼神,我也想努力飞起来。

冬天的时候奶奶生了一场病,妈妈连夜用三轮车把奶奶送到了十几里外的医院。她在三轮车上铺了厚厚的被子,把奶奶裹得紧紧的。我无法想象在黑夜的寒风中,妈妈头戴着电筒,使劲蹬着三轮车往医院赶是怎样的害怕和焦虑,那一刻我恨爸爸为什么不在家,难道他真的像村里的流言说的那样,不要我们了吗?

“我爸真的不要我们了吗?”终于有一天我忍不住问妈妈。

“你别听人瞎说,你爸厂里生意好,忙不过来。乡下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一肚子坏水,别理他们。你爸过年就回来,到时候准给你们带好吃的好玩的。”

“真的?”

“我保证!对了,你爸给我们寄钱了,明天带你和弟弟到城里逛街,咱买新衣服、新鞋子。”

于是我和弟弟又有了新的炫耀资本,又继续相信我爸还是爱我们的。

眨眼就到过年了,我们眼巴巴地盼着爸爸回家,盼着他给我们带礼物,盼着他像从前那样带一个超酷的照相机回来,给我们拍美美的照片。可是直到年三十,他还没回来。妈妈从县城带回来一个大箱子,跟我们说爸爸太忙了不能回家过年,但是给我们寄了好多礼物。真的,里面装满了花花绿绿的礼物,有玩具、新书包、布娃娃、漂亮的毛线帽子、发圈发卡等等,我和弟弟尖叫着一个一个拆开包装。

到了晚上,当我抱着布娃娃躺在床上的时候,我不禁想,为什么每一件礼物都那么合我心意呢?就像是为我量身定制的,可我爸明明是个大老粗,他怎么能连袜子和发卡这种小东西都能考虑到?

到了清明节的时候,爸爸总算回来了,没带礼物,但给了我和弟弟每人二十块钱,我在心里骂他孤寒。妈妈特地穿上了好久没穿的连衣裙,做了一桌子好菜,爸爸不冷不淡的,就像只是出去赶集一趟,回到家来吃一顿寻常的饭。妈妈满脸堆笑,给我们夹菜,我吃得很不是滋味。

夜里我醒来上厕所,为了方便尿桶夜里就搁在客厅的角落里。我摸黑穿好裤子,然后划了根火柴正要丢进桶里,却在微弱的光亮里看到我爸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睡觉。火柴灼伤了我的手指,我忍着痛慌张地划了第二根火柴,手一抖,火苗连着火柴盒整个掉进了桶里,哧的一声熄灭了,火药味掩盖了尿骚味。一连几天,我都在夜里悄悄爬起来,每次都看到爸爸在客厅睡觉。为什么爸爸不回房睡呢?他从前都是跟妈妈睡一张床的啊。我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

我爸走了之后,太阳照常每日升起,妈妈照常吃过早餐就出去卖豆腐花。对了,她还熬了一壶姜汁红糖,说是有许多客人问起,她还学会了做凉粉,于是日子变得更加的忙碌,她几乎不停不歇地干活。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爸爸厂里收益不是挺好的吗?直到交学费的时候,妈妈给了我一沓钱,是的,一沓,用橡皮筋整齐捆好的钱,一元、两元、五元、十元、二十元······

“嗯,我都忘了拿去银行换些一百块的了,这样交没事吧?”妈妈有些局促不安,顿了顿又补上一句:“那个,你爸爸寄的钱,我给存起来了。”

“嗯,没关系,这样好,老师还愁着没那么多零钱找呢,他得感谢我!”我笑嘻嘻地接过去钱放到书包里。

我越来越确信,妈妈心里藏了天大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在我脑海里日渐清晰,但我不问,也不说,既然妈妈不想说,那我觉得还是假装不知道的好。

我比往常更用功念书,也比往常花更多的时间帮助妈妈以及照顾弟弟,慢慢变成了一个很好的孩子。我不觉得辛苦和悲伤,只要妈妈在身边,只要她对我笑一下,我就觉得很踏实和心安。就这样过一辈子,也很好啊,至少我还有妈妈和弟弟。

可是有一天,妈妈不做豆腐花了,也不做凉粉了,她一个人到县城去,剪了个短发,又扯了几个花色的布料,然后接连好几天待在家里裁衣服,最后给我和弟弟做了三套新衣服,也给奶奶做了两套纯棉的秋衣。

她问我:“胡蝶,妈妈出去打工好不好?”

我抬眼看她,才三十多岁的妈妈,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长出了白发,她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她在征求我的意见。我知道她累了,如鲠在喉,我说不出话来,只微微点了点头。

“这个存折,你保管好,密码是你的生日。以后,每个月,我会往里面存钱。你能照顾好弟弟的,对吗?”

我再次点了点头,坚定地点了点头,眼泪一直憋着没流下来。我想起不只一次在夜里听到妈妈隐忍的啜泣,一哭就是半夜,想起前些日子偷听到的她与奶奶的对话。

“秋霜啊,委屈你了,是我们对不住你。想不到俊生这般没出息,厂子困难了大不了回家种田,他竟然……唉,是他瞎了狗眼,这么好的媳妇他也配不上,你还年轻,要有好去处,就去吧。”奶奶不无遗憾地说。

“妈,您别这么说,毕竟,她帮了他。是我自己没本事,不怪他。可怜我的孩子,还求你别告诉豆儿离婚的事,他爸总还是要他们的。胡蝶,她不说,但我知道她什么都看得明白。”

“放心吧,只要我还活着,就绝不能让他们饿了肚子、受了欺负!”

“妈,这钱你拿着,想来他往后用钱可能没那么方便。不过你放心,我每个月会按时给胡蝶的存折打钱,吃的用的,别太省,我总归会有办法的。以后,我就不能照顾您老了,千万要多注意身体。胡蝶已经长大了,是个有主意的孩子,遇到什么事放心和她商量,不必瞒着她,豆儿交给她,我也放心。”

……

后来我无数次回想起妈妈走的那天,天空跟她回来那天一样,烧起来了。如果当初我哭着求她别走,哭着告诉她我无法照顾弟弟,她是不是就不会离开我们呢?

弟弟上小学了,他学会了骑自行车,每到周末我回家,他还是像个跟屁虫一样爱粘着我,他很健康,长得跟结实,只不过慢慢褪去小少爷的影子,变成了一个皮肤黝黑的地道的淳朴娃娃。他还是很爱笑,还是那样单纯,那样天真,周末的晚上做完功课喜欢看电视。但他哪里是看电视,不过借口说不敢自己睡觉,赖在客厅沙发上要陪我看电视,于是我只能把睡着的他抱到床上去,给他拉好蚊帐,给他打蚊子,给他盖被子。每当弟弟问起爸爸妈妈,我总是笑着对他说,爸爸妈妈只是出去打工了,他们在努力赚钱养我们呢,我们也要好好努力啊,等我们长大了,就可以去找他们了。

我上了不错的中学,我知道将来我还会上很好的大学,会像妈妈说的那样,破茧而出,变成漂亮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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