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褥子上的血越渗越多,淑慧的嚎叫渐渐弱了下去,婆婆却仍惦记着那顿不能白给接生婆吃的白面汤。
「娘,俺生不下来,疼哩!」
淑慧躺在炕上,身子蜷成一只虾米,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滴落在破褥子上。
「生不下来?咋回事,别人不都这么生么?」婆婆王氏站在炕边,眉头拧成个疙瘩,「再说,又不是头一个!」
「娘,去叫个接生婆吧。啊!可疼死我了,建国啊!你死哪去了!」淑慧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
王氏从褥子底下露出的破草席里扯下一条干草塞到嘴里嚼着:「现在的接生婆可不比以前,好几块钱呢,还得给她吃顿白面汤,咱家可不能让那些吸血鬼占了便宜。」说完扭身出去了。
「娘,您别走啊…」淑慧的哭喊被关门声截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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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水已经渗透了身下那团陈年旧棉花,淑慧觉得自己的力气正一点点流失。她已经三天没怎么吃东西了,从阵痛开始,就只有凉水和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下肚。
王氏端来个搪瓷盆,上面印着褪色的水果图案,这盆村里人大多用来盛猪油,可冯家没猪油可盛。
「来,淑慧,可别喊了,怪瘆人的,喝点米汤,有力气生。」王氏把小矮桌放到炕上。
淑慧艰难地撑起身子。高高隆起的肚子像个倒扣的大锅盖。她拿起勺子搅了搅,三五粒小米飘上来,转了几圈又沉下去。像清水一样的米汤被她咕咚咕咚几口灌下了肚。
「娘,俺不生咧!再也不生咧,可真疼死俺咧!」她扔下陶瓷盆,捂着肚子又在炕上打起滚。
「竟瞎说,哪有女人不生孩子的?」王氏尖着嗓子道,「咱家只有两个女娃,怎么也得生个带把的出来,要不让村里人看笑话哩!」
淑慧不再回话,只是呻吟,像只受伤的野兽,全然不顾形象。王氏看了两眼,摇头叹息,什么也没说,拿着空盆走了出去。
村头刘二狗家,冯建国正打扑克打得火热。
「看,王炸!我就说斗地主你们都玩不过我吧!」冯建国得意地甩出牌,唾沫星子飞溅。
「你个猴精,怎么好牌全跑你小子手里了?」刘二狗气急败坏地调侃。
「建国,你媳妇快生了吧?」刘二狗的母亲过来拉着建国的胳膊问。
「快了吗?也许吧,管她呢,竟生些丫头片子,懒的理她!」冯建国叼起根烟,擦着了火柴。
「瞧你说的,再是丫头片子也是你冯家的种啊。」
「嗬!我倒情愿不是我的种哩!」冯建国头一歪,又去拿牌。
「那下回让我来?保准让嫂子怀个男娃!」牌桌上的马凯斜着眼睛,猥琐地笑着。
「你个狗杂种!」冯建国把抽完的烟屁股砸了过去。
这时王氏掀开门帘进来,一屋子烟味呛得她连咳好几声:「建国,回家吧,你媳妇喊你呐!」
「叫我干甚,我又不会接生。」
「她肚子疼了三天了,孩子硬是下不来,我怕情况不好,你去看看吧。别出个啥岔子,怪晦气的!」
「这个倒霉娘们!」在众人劝说下,冯建国一时没了兴致,扔下牌,跟着母亲往回走。
已是冬天,外面冷得不像样,但冯家屋里比外面更阴寒。煤炭涨到一百多块一吨,冯家烧不起。
淑慧头胎生的两个姑娘,大丫和二丫立在炕前,像两根高低不一的小萝卜。
「娘,你怎么了,你为什么哭?」四岁的大丫面黄肌瘦,比炕沿只高出一点点。她踮着脚丫,想看看母亲怎么了。
「娘没事啊,别怕!」淑慧强忍阵痛,挤出一丝微笑。
「娘——呜呜!」两岁的二丫也哭了。
大丫努力攀着炕沿想爬上去,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她跑到墙角抱来个小板凳,站上去,腿一抬,爬了上去。
「娘,你是要死了吗?」大丫还没上过学,对死亡没什么概念,只觉得人面目狰狞成这样,大概就是大人说的离死不远了。
「没有,妮儿,娘好着呢,在给你生小弟弟呢。」淑慧伸出手摸摸大丫的小手。
「娘,大丫,抱抱,抱二丫!」二丫嘴笨,两岁了完整话还说不利索,只会两个字两个字往外蹦。她只有炕沿的一半高,立在地上,看不见姐姐和娘。
建国和他娘进屋了。他看着媳妇的样子,心里不是滋味,转身跑去请接生婆。他娘想喊住他,可人已没了影。「这个败家子。」
半小时后,接生婆颠着小脚来了。她是同时代为数不多还裹脚的,六十多岁,头发全白,牙齿没剩几颗。村里除了她,没人懂接生了——年轻的都跑城里讨生活了。
「张婆婆,你快来,快给她把孩子弄出来吧。」冯建国喘着粗气说。
张婆子没看向产妇,而是转头巡视一圈,看见了进门处挂的破钟表,慢悠悠道:「生孩子是力气活,我也这么大年纪了,你们非得折腾我,太阳都落山了呀…」
王氏一听,瞬间明白什么意思,赶紧转身去烧水做饭。十几分钟后,一碗白面汤端了进来。
在这穷山僻壤,白面是稀罕物,坐月子的婆姨都不见得能吃上,通常只有娶新媳妇时才会阖家吃一顿。
张婆子坐在炕沿上,吸溜吸溜吃着,没牙的牙龈露了出来,面条就是用牙龈一点点撮进肚的。大丫和二丫伸长脖子咽口水,四只小眼睛一动不动盯着那碗面。王氏心里祈祷着,这婆子能剩点,让俩小馋猫过过瘾。
「嗯,香,就是还差一点。」张婆子吃完面,把汤也喝干净,又伸出舌头把碗沿舔了个遍。
「张婆婆,你看…」建国指了指炕上哀嚎的淑慧,她已经快没力气,头发全被汗水浸湿,脏兮兮地腻在额头上。
张婆子这才想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转身费力爬过去。她一瞧,轻快地说:「都快出来了呀。来,建国媳妇,我喊一二三,你就使劲啊!」
「好!」淑慧虚弱地应答,嘴唇已经干得出了血丝。
「用劲啊,一,二,三,努!」张婆子掰着淑慧的腿,用手推着肚子。
「啊—」淑慧配合地用尽全身力气向下使着劲。
七八个来回后,孩子终于落了地。「哇!」一声响亮的哭声回荡在贫寒破落的小窑洞里。
「生的什么玩意,带把的还是丫头片子啊?」王氏朝着张婆子焦急地喊。
「是儿子吧?」建国瞪大眼睛紧张地问。
「嗬!可是如你们愿了。」张婆子把孩子递过来。一个小肉团子腿间窝着个小毛毛虫,冻得一缩一缩的。
「老天爷呀!我的亲疙瘩,我的亲孙子啊!」王氏抱着孩子惊喜地直跺脚。
「生喽!生喽!我们有小弟弟了!」大丫在炕上开心地到处蹦哒。
二丫的鼻涕糊了一脸,也傻乎乎地跟着咧嘴笑。
「去给冲碗红糖水吧,你家这媳妇可糟大罪了。」张婆子下了炕提醒。
「对,对,该喝点红糖水,看我,光顾高兴了。」王氏把孩子递给建国,笑着跑出去。
不大灶房里,她拿出放红糖的小罐子,舀了满满一勺,看着快溢出来的红糖,竟有些不舍。手轻轻一抖,上面的红糖洒回瓶子里,又倒回去小半勺,才放心地把余下的冲进水里。
建国见淑慧生了儿子,态度好了不少,第一次学着照顾媳妇。他拿起勺子吹吹红糖水,用嘴唇试了试,确认不烫,才小心喂到淑慧嘴里。喝完红糖水,她面如死灰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折腾几天,她累得只想睡觉,眼一阖,就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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