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惊秋

明日立秋。夜晚十点了，除了闷得湿嗒嗒似的热空气，预感的狂风暴雨没有来，期盼的降温似乎永远在路上。

“早立秋好，凉风绕绕；晚立秋愁，热死耕牛。”农谚朗朗上口，意思简单明了，小孩子一听就懂。那时候心中对暑天酷热下汗流浃背体验的畏惧，对秋夜能睡个好觉的盼望，对耕牛日日劳作的心疼，都会在幼小的思想感情中有了对天地斗转星移的敬畏。

夜色浓浓，将热浪包裹在空调房舒适凉爽之外，就像梦里把一切都屏蔽在现实之外一样。

夜半时分，一阵噼噼啪啪的雨声滚滚而来，激越地敲击着窗户；一声声雷电从头顶炸裂蹦溅滚落天边，一阵狂风紧紧追随而去，没再回来。只有雨水一波一波从高处倾泻下来，容不得夜空里的一切有任何商量的时间。有些雨水沿着玻璃窗上牵手成帘，有些雨水弹跳着跌入夜的深渊，有些雨水从窗沿激溅回弹又落下，有些雨水挤压着想从任何缝隙里逃进房间。

窗户把暴雨与人居环境隔绝那一刻，心里是踏实的，却也有些虚无感，感觉人像逃离了地球，与大自然的一切进入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宇宙空间维度，各行其道，环绕旋转。

夜雨激越酣畅、指点江山。半个多时辰，风收拾着雨脚，渐行渐远。

沉入梦中，樱花竟在立秋的夜晚悄然绽放。繁花十里，染红白云，惊动万人千里，纷至沓来。忽夜雨突袭，如枪林弹雨，瞬间十里长廊，空无一人。霞光中十里樱园，宁静如梦，只见满地绯红的花瓣，与雨水静静地相拥而眠。

晨起，屋子里空气比昨日骤然松弛慵懒了，体感舒展畅快。迫不及待开窗，清脆鸟声穿窗而来，依旧欢快；四周宁静，仿佛昨夜的暴雨根本没有发生过。远望，天边没有往日逶迤绵延的橘粉霞光，铅灰的天色比昨日 暗淡了许多，城市灰白的楼群巍然矗立，几只白鹭从墨绿葱茏的山林间翩翩然而来，由远及近，煽动的翅膀带着白得发光的气流。昨夜的狂风暴雨没有惊吓到它们，反而把它们的羽衣洗得更洁白。绿野仙踪不是国外编撰的故事，而是眼前的现实场景。迎面而来的风，是昨夜的雨把远山的绿野又刷新了一遍送来的见面礼，轻柔、舒缓、明澈，触摸肌肤有舒适丝滑的凉意。空气俨然没有昨日紧崩得要燃烧要断裂要承受的压迫感，恍然让人又入昨夜的梦境一般。

奔下楼院，仰望天空，彩云无踪，若有若无的雨丝轻触肌肤，竟有细软绵密的凉意。紫薇还没从昨夜的风雨惊吓中回过神来，它们花枝漫垂，紫粉色花朵惊落一地，每一朵都是立秋轻轻走过的脚印；树木上的蝉声被昨夜的雨打湿了，有些沙哑低沉，似乎埋怨这样的温度节奏惊得它们嗓音失色；院中花草焕然一新的容颜，每一朵花都恬静而安然，这是立秋住在它们家中的样子吗？一只小小的蟾蜍悬在池塘外壁，眼观八方，静听四周，雨滴落在它碧色的背部，它反弹一下跳入池塘，叮咚的声音是立秋的铃铛；一片满黄的梅花树叶喜欢这种铃铛声的召唤，它挣脱枝丫挽留。从空中从容不迫地飘下来，轻轻盈盈地贴近明净的水面，它照见了自己的模样。鲜黄，是它经历了酷夏而进入另一旅程的独立宣言。

人生立秋不也要经历这些过程吗？  

每一种具象的场景和感应都在告诉你，每一个节气，都是充满仪式感的事情，天地万物都在这个仪式感里注册了成长礼，基因序列是不可更改的宇宙密码。

是的。时间不语，却回答了所有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