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熙一瞥

董 永 静

        成都，午后，春熙路。

        乘坐公共汽车在春熙路上看窗外美景，对我来说，也是了解这个城市民情民风的一种方式。

        凡所到的城市，我都会选择乘一次路线较长的公交，穿行在烟火气十足的深街陋巷、胡同里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陡然在我眼中，绽放出一个又一个新奇：看孩童光着脚丫踩出的天真烂漫、看少妇针角里缀满的千丝万缕、看坐贾行商神态中游弋的精明审视、看呆坐门槛边老人皱纹里弥散的岁月经年……

        听听不同的方言对我耳膜的冲击，辐射在脑神经中枢系统后，在感官上弹跳着深浅不一的波颤；收获不同地域的世态民风慢慢累积的阅历——或生活的、或工作的、或人生的，人来人往中，影像穿梭里，逐渐拓展无垠的视界。不同的认知方式夹杂着各地的方言，听不懂时慢慢咀嚼、细细品味，享受着柔柔碎碎打落的时光里，闪烁着别样的星辰。

春熙一瞥

        “天府之国”成都，地处川西盆地，物产丰富，其独拥国宝——大熊猫，也被演变和装扮成了不同的商品样式在街头摇曳生姿 。有熊猫主题的书局、有熊猫状的火锅，有熊猫式样的双节棍和帽子，还有装在熊猫服饰下招徕顾客的商家，罩着貌似熊猫憨憨的神态，佯装笨拙地转来转去。有较为活泼的，主动迎过来拥揽着游客，送入店里——一家成都特产店。四面八方不断有经过的游客和小孩聚集，层层围拢着这几只憨态可掬的“大熊猫”，有驻足观看的孩童，指着笑的，看着叫的；有一起合影的青年，摆个POSE，来个剪刀差，顺便将闹市街衢的景色，一同错落有致地定格在成都印象中。

          一时之间，春熙路南北西东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当我把目光从车外收回，看向车厢另一侧时，一个活泼的小姑娘，似乎早已注意到了我，眼神不住地溜向我。我被她频频回顾吸引了，微笑地看向她时，她却急急地躲闪着：“外婆，我这里有个包”女孩嘟起小嘴，指着右肘上一个红肿的小包，嗲嗲地等待着外婆的关注。外婆低语了一句什么，小姑娘就不出声了。

        这时我才注意到，在我前座的是女孩的外婆。60岁左右，扎着短髻，怀里抱着一个小男孩，大概2岁左右。站着的是她的父亲，30多岁，一看便知是带着两个孩子和岳母乘公交出行。当时我只觉他扶老携幼，还是打车比较便捷。不用经历弯弯绕绕地或停或靠，费时费力地或抬或拽，人上人下地或拥或挤……至少，于老人和孩子来说，不必受此颠簸和劳顿。

        过了一会儿，车在下一站停靠的时候，我才发现前座外婆怀抱着的小男孩：头上裹着一层方巾，头巾虚虚地围着小小的脑袋，松松地打个小结系在脑后。在这样的炎夏，极少见到给孩子捂着方巾并穿着长衣长裤的。在方巾露出的缝隙中，我发现了一根长针，约3-4厘米，一头深扎在孩子头上，另一头支棱地顶起了方巾一角，就像马上要撬起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接着，我紧盯着的方巾慢慢地显露出了两根、三根……密密匝匝一簇簇的刚针，环成一圈扎在男孩的头上。

        隐藏在头巾下的针刺，竖立上指，无声地闪着寒光，像猥琐的满脸横肉里深陷的狞笑，抽皱在沟壑纵横中。像身置于夜晚的原始森林，苍茫空渺中有无人回应的绝望。瞬间，我感觉一串串的鸡皮疙瘩正在我脸上、胳膊上、腿上乃至全身漫漶开来。

        我的目光便不能在男孩身上移开了。

        孩子仍在沉睡，两只丸子样的小手紧紧地蜷着，柔细如筷的小腿直直地蹬着。脚上穿着干净的鞋袜，袜子说是穿，倒不如说是挂，凭借缝在鞋后跟上的一根绳子，连带着鞋子一并缚在了脚腕上。他也不是坐在外婆的身上，而是斜倚着，身子似乎根本坐不住，不停地往下溜。枯皱着双手紧紧箍在他腰间的外婆，不停地往上抱、再往上抱。我看到那惨白的、没有血色的脚腕和小腿横在过道，无意识而且不时地向外挣着，一下，两下……他在抽搐！那个样子，像极了被木板固定，每个关节处都系着绳线的木偶。绳线垂落，木偶也无精打采的，没有一丝活力。

        孩子紧闭双目的小脸，仍是苍白得没有血色。微弱地把头悬倚在外婆胸前，不一会儿就耷拉下来，需要外婆不时地把头按在自己的肩上托持着。外婆斜倚着车窗，刚要闭眼歇歇，孩子又抽了两下，身体不自觉地向下滑。外婆缓缓地托着他的头，轻轻往上提着抱一抱，给孩子整理了一下衣服，又用纸巾点蘸嘴角不断流出的口水。微微叹了一口气转向窗外，那里，几个淘气的小男孩在相互追逐着、嬉闹着……

        我注意到靠在椅子边孩子的父亲。那个身着白衬衫，一脸苍白，从神态看去就知道身体欠佳，把全身重量都依靠拉手撑持着的男子。双手双臂白得刺眼，他使劲拽着拉手，将头搭在两臂中间，乏困的样子就像飘摇在海上的小船，悠悠地随风打着转。

        对面座椅第一排的小姑娘，似乎发现我始终盯着她的家人，故意要吸引我的视线似的，先是从身边的婴儿车里拿出了一个靠枕，放在颈后，往座椅上夸张地一靠。然后头略偏向外婆的方向，余光不停地洒向我。小姑娘比较机灵好动，大概8-9岁的样子，她一会儿拿出一个物件，每拿出一件，小眼睛总要先瞅瞅我。我明白她的用意，便将目光持续地落在她身上。

        她像变魔术似的、不停地轮换着手里的东西，都是婴儿车后面储存着的，什么摇铃啦、荧光棒啦、拨浪鼓啦、毛毛熊啦……看我兴趣盎然地关注着她，眼神不再游离，她似乎很是高兴。拿出的物件越来越多，包括家用的小毯子或是小毛巾之类。不过，她绝不是乱拿乱放，而是在拿出来、放回去的间隙，就把东西分类收好，拢进不同的袋子里了。我向她投去了赞许的目光，甚至一度因为没忍住，向她竖起了大拇指。女孩略显得有些羞涩，鼓着腮将头扭向了窗外。孩子的心性随时变化，不一会儿，她便又忙碌了起来……她小手指向不同的方向，我的眼神就随之转向不同的方向；她拿出的每一个物件都要略微停在手里朝我晃晃，我也会意地冲她点点头。她似乎很是享受别人对她的关注，差不多要开心地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了。

        这个小女孩，绽放着明媚如花的笑靥，瞬间扫却了积压在我心头的阴霾，那是生活疾苦降在这一家人身上，隐落在我心头的不安与难过。

      阳光从路旁的密荫中渗下来，洒落到车厢，荧荧闪闪地点缀着沉闷的午后，也暖暖地在女孩的身上、头上游移。我隐隐在阳光的反射中看到她头顶有什么东西直立着，像是几根发丝，像是几缕阳光，又像是什么闪耀着的丝线，我想自己一定是被光照刺得眼花了，使劲地揉着眼睛。

        待到车子驶离阳光照拂之处，高林密树间枝叶联袂，为车内投下了阵阵清凉。我再次愉快地将目光转向女孩时，几乎要尖叫起来！我分明看到，在小女孩的头上，赫然顶着几根长长的、直插入头发深处的钢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