置“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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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的别墅装修风格是现代中式，全套红木家具，至今还有一张餐桌没有定下来，纠结着买圆桌还是方桌，为了做成这笔生意，顺带还想让顾客买更多的家具，店家特意安排去厂家参观，说是那边有更多的选择，吃住行全由店家负责，到时即使不买也没问题。于是朋友邀我一起去，说是可以借我的眼光作选择。经不住再三邀请，我答应一同前往，但我要求对店家讲清纯粹只是陪同，我是不会买家具的，店家说没有问题，——我知道没有问题，因为朋友已经买了近百万元的红木，属于大单客户，但是话还是要说清，免得店家对我有所期望。

到了那边厂家有专车接送，下车时恰逢下雨，早已有人拿了雨伞前来迎客，那样子，即使不下雨，也会用手掩在车门上方，这样恭敬的待遇还是第一次遇到。接下来两天，吃住行都是上宾规格，事后得知，这样的待遇并不只是相对我们，属于常规。

每一档来客都有一个“经理”陪同，这个经理并不负责产品介绍，只负责吃住行前后照应，最主要的是陪同用餐，在外人看来，陪同吃喝是件好差事，然而，设想每天都这样，不说陪同喝酒，光是在餐桌上不断说一些应景的内容以调节氛围就是一件费神的事。这天他说的是丈母娘要他这个女婿帮忙买一张“吃饭台子”。“吃饭台子”指的是一张“八仙桌”，丈母娘说村上条件最好的人家全套红木家具就是他这个女婿出面帮忙买的，别的家具没有太在意，也没有那样的条件，就看中那张吃饭台子，心想外头人都请女婿帮忙，丈母娘让女婿帮着挑选一张吃饭台子还不是小菜一碟，只是她老人家不知道，女婿这样的“经理”在单位里一抓一大把，“经理”这称呼纯粹是为了抬高陪客规格，没有实权，但这样的内容不便对丈母娘解释，——难处在于：丈母娘在别人家看中的“吃饭台子”不是一般的台子，而是上乘的“红酸枝”料，而且不是一张台子，是全套餐桌，最怎么优惠也需要十几万，丈母娘却以为有三、五万元就可以了，当然他可以采用应付的方式蒙混，利用红木不同的档次，换取价格差异，只是买回之后，一旦“货比货”，说出去，就成了女婿骗丈母娘了……

这位经理说着这些时，作出为难的样子，其神情不像是临时编排的故事，只是不知这样的内容在饭桌上是第几次讲了？朋友本身是为了添一张餐桌而来，一上午参观了各式餐桌，加上经理正讲着丈母娘要女婿买“吃饭台子”的事……此行我不买家具，只是一个陪客，却享受着“客户”一样的待遇，总觉得有些亏欠或是不响亮，于是我就趁此机会把自家老屋中那张尘封的“吃饭台子”曾经的经历当故事说给大家听，以附和台面上所谈内容，同时也可刷一下存在感，以显得我并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小时候对自家的房子好坏没有多少感觉，只要是从小长大的地方，哪怕是茅屋，也总会有“窝”的温暖，别人家的房子再好也替代不了这种感觉，有了这种感觉之后，就不会去跟别人家的房子进行比较，好像事情本该就是那样的，然而，对于家中的家具和陈设，就不像房子那样，所谓眼之所见，手之所触，与别人家对比，好坏感还是有的。

饭桌是家中主要家具，然而在饭都吃不饱的年代，是不会在意饭桌好坏的，待到条件稍有好转，家中便是从更换饭桌开始的 。

家里原先是一张板台，板台台面就是一块板，下面斜支着四条腿，可说是要多简单就多简单，这次要换的吃饭台子是一张“八仙桌（台）”。“八仙桌”四条脚垂直，一副正儿八经的样子，它还有“边抹、牙板、束腰”等构件，用料方面肯定也不是板台所能相比的，至于“八仙桌”的名称来源，是否源自传说中的“八仙”不得而知，但“八仙桌”能坐八个人则是没错的。

“八仙桌”不是说买就买的，对一个家庭来说，就像企业决定投资一个项目一样，是经过一番论证才定下来的，它的作用除了吃饭，小孩做作业，大人做事，客人落座，它都是家中最重要的物件，而在年底祭祖时，它与桌上摆放的菜肴丰盛程度，也在起着告慰祖先的作用。

大人决定换一张好的吃饭台子，不是说手上有了现成的钞票，是需要用一段时间来积攒钞票，是一件有压力的事，虽然这样，毕竟是“置业”方面的好事，是生活有盼头的象征。在这样一个过程中，儿时的我像在等待节日的到来一样，提前想象着“八仙桌”到家后摆放的样子——尽管从大人嘴里知道，那并不是一张全新的台子，是寄售店的货色，还听说，如果不及时买回来，有被别人买走的可能。

知道这事之后，无论是放学还是路过寄售店，我都会放慢脚步，希望能看到那张桌子的样子。寄售店里塞得满端端的，物件你挨着我，我挤着你，一副灰头灰脸，不过应该都是不错的用具，否则是不会有人问津的。

这天中午，姆妈提前到家，只见她从内衣口袋里摸出四张“十块头”，说是跟人商量提前收的“会”，——这里有必要解释一下“收会”的意思，要“收会”先要有“搭会”，“搭会”又叫“兜会”或“纠会”，一般来说，最初的发起人即纠会人需一笔钞票做事，如果依靠自己的工资收入凑齐派用场，一是时间上来不及，二是额度不够。那些跟了“参会”的人，都是“自伙道”里的人，彼此知根知底，工资到手之后，除了吃用开支，余下的钱不像现在有存银行的习惯，却愿意把钱聚在一起，到时一并收取。除了发起人急需用钱，参会过程中，谁家遇到突发情况急需用钱，与这月将要收会的人商量，让自己提前收会，这样的事也是有的，这中间不存在因提前收会而需要承担利息，母亲为了尽快买回那早已看中的“八仙台”，就是采用提前“收会”的方式。

在一角钱就能上街买菜，过年压岁钱从未超过一角钱，而大人每月工资也就一、二十块钱的年代，十块钱票面是银行发行的最大面值。看着摊在桌上的票子，我很是稀奇，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大钞票，就像只听说世上有黄金，却从未真正见识过一样。那钞票有半成新，我忍不住拿了一张当稀罕的玩具一样出门显耀去了，当然只是一会儿的事，弄丢了是不得了的事！

——桌子到家后，母亲仔仔细细擦洗了一番，除了落色，整体完好无损。父母两人合力竖起台面，父亲在台板反面写上购买年月，一个“置”字比前面的年月日要大些，还标上了姓氏。在这张台子回来之前，挑水用的“提桶”是家中第一个被标注上购买时间的家具，虽说一对“提桶”的代价远不如“八仙桌”，但从购买时间上来，反映了“水是生命之源”的重要性。自此，家中只要增添用具，父亲都会用毛笔写上购买时间，与其说是为了防止丢失，倒不如说是一种象征或是心愿得到满足之后的一个标志符号。

八仙桌进家之后，做过小学代课老师的父亲说，要是对得起这张“八仙桌”的话，就得再配上一张长台。长台也即是条案，这让我想象起了电影上看到的大户人家的“中堂”样式，墙面上挂着字画，案桌上放着香烛供奉用具，或是帽筒插屏等……母亲则说：“如果有条件的话，应该连同这张台子的椅子一起买回来。” 父亲接着说：我也只是说说而已，这台子原先的凳，应该是靠椅，那样的话，代价就大了，母亲说并未看到有座椅，有可能是拆散处理的。大人的对话，让我想起了过年的新衣，即使有新衣，也不可能是一身全新的，要么是上身新的，要么是裤子是新的……

这样的话题过后不久就过年了，因了这张“八仙桌”，虽然年菜不见得比往年好多少，供祖宗时，却正而八经地把桌子抬离墙壁，摆放到了屋子正中，好像今年祖宗比往年回来的多一样，这时我就想，如果回来的祖宗超过八个怎么办？还想到如果有了长台，是否还需要把桌子搬到屋子正中？ 

每年供奉祖先的仪式是固定的，最后一个动作最具意象——待到酒过三巡，端上饭过后不久，母亲会依次掀动一下四张条凳，意味着祖宗享用结束，可以离开饭桌的意思。而父亲则开始收拾香炉和蜡烛，嘴里在说，今年祖宗享受得很安逸……母亲问何以见得，父亲说，你没有看到今年燃的香，烟是直线往上绵绵不绝……大人在说着这些的时候，我帮了撤台上的菜，那些菜一点也没有少，我知道那些菜肴大都是半生不熟的，是留待明日年夜饭我们自己吃的，八仙桌今天并未沾到油水，但它不用着急，它可以待到明天和我们一起品尝。 

我们这个地方旧时出行、货运全赖水运，水路连江通海，据传郑和下西洋时都曾在此祭天祷告，为此建有天妃宫，这也是妈祖信仰随漕运深入内陆的实例之一。过完年后，转眼就到了天妃娘娘的生日，这天会举行祭典仪式，进香、巡安，沿街让人们供奉，为了迎接神明降临，祈福消灾，每家每户会在门前摆放供品迎送，条件差的放在凳上，条件好的会抬出桌子摆放。由于今年有了“八仙桌”，虽然供品不是最好的，也尽量用水果充好，显得五颜六色……

这天，我放学回家，只见父母坐在桌边，一副不开心的样子，过后听说，是因为后面志伟家来过了，说是我爷爷在时还欠着他家一担米，是两边父辈手里的事，那一代人早已过辈，作为小辈，只知道上代两家关系不错，曾合本开过木材店，世道变化，木材店关闭。到了我父亲和志伟这代，志伟夫妇公私合营进了商业社，有稳定的收入，我的父亲虽说有些文化，由于不愿意离家去很远的地方做老师，在家一直未有正式工作，无固定收入，两家的经济条件就此拉开了距离。欠账这事说起来很突然，细想起来是有可能的，不过上代的事，后代是否需要承担，也就是说父债是否需子还？父亲的意思，首先要看对方手上是否有凭据，母亲说志伟家不是个歪七歪八的人家，不会凭空讹人的，但一担米的代价，不是一件小事。

志伟家为何会在这个时候提到父辈手上的事呢？这是因为两家相邻的近，各自条件好坏都看在眼里，那次把桌子抬到大门前供迎菩萨，抬菩萨说“这户人家的门墙不怎么样，一张台子倒显眼的……”这话传到了志伟家，想起老辈说过曾有未了之帐，就觉得人家日子好过了，以前遗留的事应该了结一下，于是翻出字据，这就有了事由。

接下来的时间，两家为了这事少不了来言去语，到了别人嘴里就成了“陈年老帐”，父亲听不得这话，认为“陈年老帐”这句话用不得，属于变相认可债务的存在。母亲为了息事宁人，私底下找了两家都能说上话的人调和。由于父亲抠字眼，只要一提到“欠账”两字就跟人急，得罪了中间人，这样一来，帮志伟家说话的人多了起来，依着母亲的想法，不管事情究竟是怎样的，本着息事宁人做法，按照一担米对半价值协商解决，但对方起码要三分之二以上才肯了结。又过了一段时间，父亲以为事情过去了，却不知道志伟已经找了街面上一位常年替人写状子的人，那位说：虽说父债子不一定要还，但如果后代继承了父辈的财产，子女还是要承担被继承人债务的，还说，一担米按现市价计算，加上多少年下来的利息，价值都可以是一担米的翻倍都不止，并拍胸脯道：这事交给他，包赢官司！

正当父亲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了时，这天家里突然来了两位法官，说是来送达诉讼文书的，法官接着拿出两张封条，说是应张志伟的申请做的诉讼保全，认为一担米的代价与“八仙桌”价值接近，要查封这张“八仙桌”，父亲哪里经受得了这样的耻辱，气得涨红了脸，护着桌子，不让贴封条，其中一位年长的法官对他低声说，这是人家的权利，做原告不等于肯定会赢官司，做被告也不一定会输，这封条只是一个象征，待我们走后，该怎样就怎样，意思是待他们走之后桌子还是可用的，只是有一点，不转移桌子，更不能转卖处理。

法官走后，父亲让为都是这张桌子惹的事，说凡是寄售店里的东西来路不清，都不是好东西。

接下来因为父亲不认可证据上的落款签名，而对方又提供不了可供鉴定的比照笔迹，于是志伟拉上先前作调和工作的人作证，说我母亲曾经同意对半承担，以此证明债务关系是存立的。法院认为双方是邻里关系，对于这样的争议，判决哪方输赢都不是最好的解决方式，因此迟迟没有确定开庭时间，却有意让民间调解组织参与进来做工作，待到调解不了，再开庭判决不迟。

调解是我国司法制度特有的“法宝”之一，是其他国家没有的事，别的国家无论事由大小都由法官一锤子定音，唯独中国可以经双方调解形成法律文书，且与判决书有着同等的法律效果。

负责调解的人认为争议焦点在于到底是否存在结欠的事实，单凭现有证据难以确定，需要双方以诚信为本，这次调解可以参照福建莆田那边妈祖评理的模式，考虑是否把调解地点放在天妃宫？因为天妃娘娘（妈祖）在当地人心中是一种正义化身，把这样一种文化信仰引到矛盾纠纷中，宣扬立德、行善、大爱，以有利于调和工作。

这样的调解方式是从未有过的事，法院那边是否同意这样的做法还是个问题，正在犹豫时，在得知有可能把调解地点放在天妃宫的消息，双方竟都表示不愿面对天妃娘娘说一些不确信的事，都愿意作为程度上的退让。调解人员见时机成熟，分别上门做工作，很快就达成了调解内容。为了营造和谐友爱的氛围，请求法院不用形成调解书，以免事后留下谁赢谁输的话柄，同时采用当场兑现的做法，免去执行程序，而在调解笔录中，也不说成是债务关系，而是采用“自愿往来”的表述……至此，一场因“八仙桌”而引起的纠纷得到了妥善解决。

然而，事情虽然得到了解决，父亲自此对这张“吃饭台子”却有了阴影，内心实在不愿意每日面对这张“寄售店里的货色”，虽然这样，却丝毫不影响它是家中最显眼的家具，除了作为一张餐桌应有的作用外，它还是我夏日睡午觉，母亲和面手擀面条，以及放上门板缝制翻洗被子的地方，父亲虽然不待见这张台子，却也离不开它用于书写作画，尤其是到了年底写春联，无论是高度还是平整，它都是最好的案桌……直到后来搬了新居，这才留下了它，任由它在老屋中让时光和岁月浸润，直至落满灰尘。   

在我至今的人生岁月中，曾数度搬家，每次搬家，母亲得知后都会做两件事，一是燃上一只煤球炉子随同进门，意为岁月火红；二是叮嘱我在所有的家具中，最应该重视的就是“吃饭台子”，取意为“好好过日子”。几次搬家，曾经手过的“吃饭台子”有长方形的，有椭圆形的，唯独再也没有买过四方的“八仙桌”，然而，有时在外解决午餐时，却会选“八仙桌”入座，虽然是条凳，不是靠背椅，但要的是那种曾经的生活和一种感觉。

或许是前面没有在意我这个不买家具的客人，当我讲完“吃饭台子”的故事之后，经理竟端起酒杯走到我身边来敬酒，说是听完故事之后大有感触，并作出诚恳的样子，要让我出主意以应对丈母娘要他这个女婿买红木吃饭台子的事，我说你这样一个大经理，这点事还难得到你？我可没有吕洞宾的能耐，你也不是何仙姑，因此点化不了你哦，只是想当初，你肯定是以“大经理”的身份把丈母娘的女儿“生米煮成熟饭的”……这样的事用不着调解组织掺合进来，解铃还须系铃人，还得由你自行解决，现成的办法：一是走夫人路线，不便说的内容让夫人去解释；二是带着真心实意，把你的难处实事求是地说给丈母娘听，无须打肿脸充胖子……万一仍然应付不了，而你又不愿贴钱，那也不用担心得罪丈母娘，反正老婆已是煮熟的鸭子——飞不了，还可以借此机会省了端午、中秋女婿探望丈母娘的费用……说完这些，经理佯装表示感谢。我知道，他感谢的并不是我出的“点子”，而是我的故事起到了“和热闹”的作用，减轻了本该由他费神寻找话题应酬的压力，不过他能近前来敬酒确是对我的尊重，于是我赶紧起身，压低杯口，碰杯，同干为快。

作者：毛正华

2025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