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总是下得缠绵。青石板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倒映着灰蒙蒙的天。我坐在临河的茶寮里,看乌篷船从檐前缓缓摇过,船尾拖出一道渐渐消散的水痕,像谁用毛笔在水面上写了个"一"字,又漫不经心地抹去了。
茶是明前的碧螺春,青瓷盏里浮沉着几片嫩芽,像沉在深潭里的翡翠。店家说这是用去年收集的梅花雪水沏的,我尝了一口,却只尝出雨水的味道。想来那些梅花雪水,早随着去冬的寒风消散了,就像某些人,明明说好来年共赏新柳,转眼却成了陌路。
对岸的戏台正在唱《牡丹亭》,杜丽娘的水袖抛出去,在雨雾里划出半道虹影。我忽然想起少时家中那架屏风,绣的正是"游园惊梦"的图样。母亲总说那上面的金线是用真金捻的,阳光照进来会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后来家道中落,屏风被人抬走那天,我追着跑了三条街,最后只拾到一角脱落的绣片。现在想来,那上面绣的,大约就是杜丽娘倚着的那株梅树。
雨下大了。戏台下的观众纷纷撑起油纸伞,远远望去,像河面上突然冒出的彩色蘑菇。有个穿杏红衫子的姑娘没带伞,提着裙角往桥头跑,发间的银簪晃出细碎的亮光。这场景莫名熟悉,让我想起某个上元夜,也是这样的雨天,有人把伞塞给我,自己冲进了雨里。那把伞现在还收在我书房的白瓷画缸里,只是伞骨上的桐油早已褪尽。
茶凉了。戏台上的杜丽娘正唱到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声音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我忽然明白,所谓安而不念,原不过是把往事收进青瓷坛里,像江南人家腌冬菜那样,用一层盐、一层时光细细封好。不必刻意翻检,亦无需强行遗忘,任其在岁月里自然发酵,终会酿出别样滋味。
暮色渐浓时,雨停了。戏台亮起红灯笼,倒映在河水里,像一串浮动的朱砂印。我沿着湿漉漉的巷子往回走,经过一家笔墨铺子,看见掌柜正在往门板上贴新写的价目表。那纸上墨迹未干,宣纸二字被雨水晕开些许,倒像是忘纸了。
回到寓所,发现案头那盆文竹新抽了枝,嫩绿的细茎从老枝里钻出来,带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我蘸着盏底残茶在案上写字,水痕很快就干了,只留下淡淡的茶香。原来有些痕迹,本就不必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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