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14
在这么一瞬间,毛十七敏感地察觉,蔓青头顶上的怨气明显淡了许多。爱意,是消除怨念的最佳方法。毛十七庆幸自己走对了路子。她叹一口气,道:“我听过你的故事,我知道你们相爱很深。德哥那么爱你,怎么舍得让你受伤害?如果他知道你为了他的死,不惜轻生。甚至现在为了报仇,更不惜永不超生,那么他一定会很伤心的。”
蔓青神情一软,似乎被引起了无限回忆,禁不住双目莹然:“德哥如果还在我身边,他不会舍得……可是,他却被姓宋的活生生逼死了……”说到这,蔓青更加愤恨。毛十七一见这架势可不妙,情急便冲口而出:“你口口声声说宋英华丧尽天良,那你自己呢?”
“你说什么?”蔓青低低吼着,声音阴沉可怕。
“难道我说得不对?没错,宋英华万分对你不住,是该受报应。那你呢,为了报复他,不惜牺牲无辜的性命。宋英华的家人有什么罪,你要致他们于死地?这样的做法,和宋英华有什么分别?我想你的德哥宁死不认莫须有的罪,力证清白,想必也是个正直的人。如果他知道你这番所作所为,他会支持你、认同你吗?”
蔓青怔住了,毛十七说的话,是她从来也没有想过的。她的脸上泛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表情:“你、你别再说了……这、这都是因为他、他逼我的……”
“够了,蔓青,说来说去,我爸欠你一条命。如果你真的不甘心,我愿意一命抵一命。你杀我吧,让我代他去死!”
蔓青惊奇地看着她,沉声道:“你不怕死?”
“我怕,但是我没有别的方法。只要你肯放过我爹。”
蔓青又怔了怔。望着剩下半条命的宋英华,脑中不知掠过什么念头。“老天真是不长眼睛,为什么好人总是不长命,坏人却总有福报。宋英华,你坏事干尽,却养出这么个孝顺女儿……”
毛十七何等聪明,听出她口风已有软化,又道:“宋英华的报应,是早就有眼看的了。你看看他现在这个样子,整个疯疯癫癫的老头,一辈子要生活在恐惧与后悔之中,你看得出一丝一毫昔日叱咤风云的样子么?以前的那个宋英华早就死了,你眼前的人,不过是行将就木,饱受丧亲之痛的老人。上天对每个人都还是公平的。做到这一步,难道你还不能知足吗?过去已经过去,纵然亲手杀了他,也无补于事,不是吗?”
蔓青低下头,看着蜷伏在自己脚下的那个老人。肮脏、瘦弱、潦倒……印象中那个不可一世的恶棍,哪里有一分影子余下。不细看则已,这一细看,她不禁叹了口气,慢慢放开他,心中豁然开朗,眉宇间也透出了一丝肃穆的神色。黑气慢慢褪了下去,怨念一扫的蔓青,竟是显得如此平和安详。一缕悦目红光忽然从上空笼罩下来,蔓青觉得全身上下有前所未有的舒畅,不禁大惊:“为什么?为什么会觉得……”
毛十七微笑道:“恭喜你了,蔓青,你终于打开心结,你可以安心去投胎为人了。”
蔓青又是意外又是惊奇:“这不可能,我杀孽太重,根本……”
霍正男忽然跳起来,凝视毛十七,激动地说:“我明白了,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会收下宋家的大笔酬款。你肯定是把那笔钱以蔓青之名捐做了慈善用途。使善光可以惠及蔓青,替她赎了罪,使她得以重生,对不对?原来一切你早有计划。”
毛十七含笑不语,显然是默认了。
蔓青默默看着她,从唇间吐出了两个字:“谢谢!”
“不用客气。这是宋家欠下的债,他们应该还。”
红光撒下,这时天也渐渐要亮了,蔓青的身影在光彩中越来越模糊:“毛十七,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天师。如果我早点遇上你,也许一切都会有所改变。”
“这是我听过最好的称赞!”毛十七微笑回答,看着她随着红光最终消失不见。她在心底默默祝福她:“蔓青,希望你投生在一个好人家,不似今生坎坷,能够一辈子快乐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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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凄迷,一弯新月挂在天边。苍穹浓云深锁。诺大的三和镇少了白日的喧嚣,夜间显得寂寞多了。偶尔一声狗吠,平添几分神秘。
淡淡的月光,淡淡照在宋府,照进乌黑的窗台。
屋内那张大床,隐约可辨睡着一个人。霍正男!
不知是不是天太热又或是什么缘由。他睡得不安稳极了。眉心折起。在轻微地蠕动瑟缩着。额头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黑暗中,仿佛有一股神秘的力量支配着他。
即使他在熟睡梦中,也可以感到压力的存在。似醒非醒、似睡非睡,恍恍惚惚中,猛然脑中又浮起那双狐妖的眼睛。
诡异、妖媚、充满了邪恶的眼睛,仿佛召唤着他……
霍正男不知不觉坐起身来,木然张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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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天还蒙蒙亮。四下静悄悄。蓦然一声尖利的叫声响起,打破了清早的安静。“哎哟,谁这么缺德,把竹篱都弄破了?”
怒骂声不绝于耳,听起来刺耳非常。
“怎么了王妈?一大清早吵吵嚷嚷。”
嫣红睡眼惺忪,推开了窗子,探出头来,不悦地道。
只见王妈一脸气忿忿的样子,大声道:“嫣红,你来瞧瞧,这太不像话了。也不知哪个混小子搞的鬼,居然把我辛辛苦苦围的竹篱笆拆得七零八落。这下可好,满笼二十几鸡,昨晚都叫黄鼠狼给咬死了。”
“什么?”
嫣红一听,睡意全消。飞快套上衣服,循声跑去看。
竹篱之内,透出了一股浓厚的血腥味。定睛一瞧,哟,真个叫人触目惊心。二十几只活生生的家鸡,一夜之间,死得干净。尸体赤陈着,鸡毛掉了一地,喉咙被咬出一道道血口,一股恶臭,令人作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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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小姐,早啊!”
宋绮诗一身便装,穿过厅堂。所到的地方,仆人纷纷问好。她也微笑以应。自从蔓青事件过后,宋府上下又恢复了以往的生机,出现难得温馨的气氛。这种转变,令她雀跃,觉得满心欢喜,连带早晨的空气也似乎格外清新。
“毛小姐,你已经起来了!”
大厅里,她一眼瞅见了毛十七飞扬的笑脸。
“是啊!睡太多,睡得我腰酸背痛。还是早睡早起,多活动活动的好。”毛十七不好意思告诉她,她在茅山睡惯了硬床。宋家这种软绵绵的西洋床对她来说,简直是折磨。如果不是为了寻找丢失的桃木剑,她片刻也耽不下去。
宋绮诗不以为意的笑笑,当真以为是她的习惯。对毛十七,她有满心的感激,不过,感觉毕竟不太亲近。坐在太师椅上,她很随意翻了翻近日的报纸,一边问:“正男呢?还没起来?可以吃早饭了呢!”
毛十七听她提到霍正男,脸上不自觉有几分懊丧的神情:“这小子,最近不知怎么回事?越变越懒。整天无精打采的……”
“十七姑,怎么大清早就听到你骂人呐?”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毛十七还没埋怨完,霍正男已经揉着头,打着呵欠走进来。“绮诗,早。”
“都日上三竿了,还早呢!”毛十七挑剔的目光,盯着他犹自一副睡不饱的睏相,瞧见那两个熊猫眼就来气。宋绮诗注意地瞅了一眼,关心地问:“看你好像很累,昨晚没睡好?”
“也不是。”霍正男气色真的很不好,他自己也觉得奇怪:“大概这两天睡晚了吧,头有点晕。”
“喝粥了。”嫣红的声音适时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小姐,你要的猪血粥,王妈已经做好了。毛小姐,霍爷,一起尝尝吧!王妈的手艺可是没话说的。”
毛十七肚子也的确饿了,她很爽快应了一声,双手接过来。霍正男刚往那一坐,猪血粥淡淡的腥味透上来,他只觉胃中一阵翻涌,连忙捂着鼻子推开。“唔……”
“干嘛?”毛十七不解地问。
“正男,是不是粥不合胃口?”
“你不知道。他平时最喜欢的就是猪血粥,怎么会不合胃口。八成睡太多,睡糊涂了。”毛十七笑笑道。
霍正男退了老远,鼻子闻不到味道,胸中那种恶心感才慢慢平复下来。苦笑一下:“不知怎么回事?这几天清早起来,肚子都不觉得饿,没什么胃口。这粥的味道……闻了有点反胃。”霍正男吞了吞口水,明明是自己最爱吃的东西,怎么吃不下?没道理。
“这样好了。我让嫣红泡杯参茶,先让你清清肠胃好了。”宋绮诗体贴地道。毛十七瞧他们眉来眼去,心中暗暗好笑。搞不好霍正男这小子真是交上桃花运了,瞎猫逮着死老鼠,如果真哄到宋绮诗这样的美人归,绝对是茅山的特大新闻。她乐见其成,于是装作没瞧见,只顾喝自己的粥。
几口参茶下肚,胸口那种闷闷的感觉顿消。嫣红立在旁边,这时忽然瞅见他头上仿佛有丝什么东西,不由好奇地问:“咦!霍爷,你头上是什么东西?”
“什么?”霍正男一摸,摸下一缕绒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是什么?好像是……”
嫣红了然道:“你今早肯定经过大院了吧!”
“是啊!你怎么知道?”
“昨晚大院死了二十几只鸡,鸡毛乱飞了一地。你不打那儿过,头上怎么会有鸡毛?”
“哦?”宋绮诗本来在喝粥看报,这时忽然抬起头来,脸上有惊愕的表情:“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今早是王妈发现的。说是篱笆破了,想来昨晚有黄鼠狼钻进来,把鸡都咬死了。”
“黄鼠狼?嗨,这镇上人家哪来的黄鼠狼?”宋绮诗指头轻敲着桌子,一副疑惑表情:“无独有偶。这两天我在巡捕房,已经接到很多这样的案例。真奇怪透了,好端端的鸡,一个晚上怎么就死光了?而且是被咬死的,看样子又真的像让黄鼠狼咬了。”
鸡?霍正男有点发怔,脑中好像闪过什么。一不小心,把茶杯的茶水洒了出来。
“唉哟!”嫣红惊叫,打断了宋绮诗的思路。“瞧你,也不小心点,衣服都打湿了。”
“没事。我回房换行了。”霍正男放下茶杯,匆匆走出去。毛十七的眼睛猛地瞧见,他的鞋底似乎有点异样,好像沾染了什么暗红的东西。心中不知为何,有点不安起来。猪血粥淡淡的腥味透上来,有点食不下咽。
“真奇怪。”宋绮诗在想她的公事,哪知嫣红也在这时发出感叹:“真奇怪……”
宋绮诗一怔:“嫣红,你说什么奇怪?”
“也没什么啦!”嫣红猛地一省,掩饰自己的失态:“我只是……”
“说。”宋绮诗敏感地觉得不对,于是加重了口气。
嫣红一吐舌头:“也没什么啦!我只是觉得,最近宋府里的人都变得怪怪的。像霍爷,神不守舍,拿杯茶都会不小心闪了手。王妈就更甭说了,最近大概碰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整天疑神疑鬼,有时候,还三更半夜不睡觉。有一次我偷偷瞧见了,她从箱子里摸出一把木剑,就这么瞎比划,挺恐怖的……”
“什么?”毛十七一唬跳起来:“木剑?什么木剑?长什么样子?你什么时候瞧见的?”她一叠声问,激动极了,倒把嫣红吓住了,嗫嚅着说不出话。宋绮诗制止了毛十七,放缓了声音:“嫣红,你别怕。我们随便问问,你只管把你知道的看到的说出来就行了。”
“我、我也没瞧见什么,就是听到她一边瞎比划一边说什么:‘我不是宋家人,你别找我……’,真不晓得她在干什么。”
毛十七听到这,心中已明白了大半,忽然抓住绮诗的手腕,大声道:“绮诗,你是不是说漏了一件事,王妈和你爸是什么关系?”
宋绮诗脸上也有慌色,想了老半天,吞吞吐吐道:“这、这真的不知道……王妈只是我娘的陪嫁丫鬟,难道她、她……”
“如果我没有猜错。王妈肯定跟你父亲有过不寻常的关系,所以她很怕蔓青也把她当宋家人来看,她亲眼见过你母亲兄嫂的下场,心中也跟着害怕……”
“所以她偷了桃木剑来防身……对了,我那天收拾东西去祠堂的时候,王妈曾经进过我房间,给我送参茶,也只有她有机会把桃木剑趁我不注意掉包……”
毛十七跺脚:“你可真大意。还想什么,我们要快点找到王妈。”
她们心急如焚,可是,她们完全没有看到,有一个身影,比她们更快,从窗户一晃而过,掠向大院的方向……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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