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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家之见丨近体诗形式的建构:意象和对仗的历史发展(上)

方家之见丨近体诗形式的建构:意象和对仗的历史发展(上)

作者: 难得清明 | 来源:发表于2024-10-17 16:32 被阅读0次

原创 孙绍振 语文建设杂志 2024年10月12日 16:22 北京

(本文约5569字,阅读大约需要16分钟)

【摘 要】语文教学改革的目的是提高教学质量。改革不仅是方法上的“怎么教”,更重要的是“教什么”。当前教学改革之所以取得了一定的成就,就是因为教学方法更新的同时,在教学内容上也有所改进,但二者的发展是不平衡的。教学方法的改革是自觉的,有某种“理论”前提,是系统推进的,而教学内容却是自发的,缺乏理论的系统性。因而,在教学方法与教学内容的关系上,教学方法占据主导方面。殊不知,方法的更新必然对教师的水平构成挑战。当前,教师在文本解读上亟须解决知识更新、水平提高的问题。知识乃是历史实践的积淀,不管从学术研究还是从教学实践来看,系统的、历史的知识的获得,比较可行的方法是以一个成熟的“点”作为逻辑起点。本文以李白的《渡荆门送别》作为近体诗的细胞形态,揭示其在历史的继承和突破中螺旋式上升的线索。

【关键词】近体诗;意象;对仗;流水对

探求知识的系统性,可以选择从历史的源头开始,但历史的资源浩瀚无边,无从下手,故也可以选择从知识成熟的形态开始。二者相比,从成熟形态开始更具有可行性。

马克思认为,比起处于复杂过程中的事物形态,已经发展到成熟阶段的形态,更容易研究。他在《资本论》的“初版序言”中提出:“已经发育的身体,比身体的细胞是更容易研究的。”[1]关于成熟的形态,马克思指的是,一切事物都处在从低级到高级不稳定的过程中。马克思提出从高级形态回顾低级形态的方法:从高级形态抽象出初始范畴,然后阐释其低级形态。他形象地说:“人体解剖对于猴体解剖是一把钥匙。反过来说,低等动物身上表露的高等动物的征兆,只有在高等动物本身已被认识之后才能理解。”[2]

李白的五言律诗《渡荆门送别》属于唐代近体诗,系古典诗歌高级成熟形态,正等于从人的个体胚胎发育史中,看出人类从受精卵、低级动物进化到高级灵长类一样。以之为个案解剖,在历史的比较中,不难分析出中国古典诗歌不断进化的阶梯性,看出《诗经》《楚辞》和汉魏六朝诗歌既为唐诗成熟提供基础,又被唐诗所超越。只有这样,古典诗歌的知识才具有历史的系统性。从这个意义上说,解读李白这首《渡荆门送别》离不开五言律诗形式的历史发展梳理。

从情感的独特性而言,孤立的个案分析是难以深入的。李白此诗的独特性只有在历史语境中,在同类比较中,才不难揭示其构思的唯一性。

一般送别诗多数是送友,所谓“赠别之诗当写不忍之情,方见襟怀之厚”[3],往往离不开恋恋不舍的忧伤。当然,也有离别故土,背井离乡,情绪大抵是黯然的,故中国古典诗歌有“乡愁”的母题。对此类情绪,南朝江淹在《别赋》中有所总结,“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故离愁与别绪总是相连的。当年交通不便,别离之忧伤是因为相见无期,如李商隐所写“相见时难别亦难”。故古典诗歌中,没有“欢送”“再见”这样的话语。这个母题,早在南北朝时期有过名作,谢朓在《暂使下都夜发新林至京邑赠西府同僚》中抒写离开荆州到达建康时,告别荆州同僚的心情:“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驰晖不可接,何况隔两乡。”离别与大江的关系,有从孔夫子留下的典故:“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论语·子罕》)水流不息,如时间日夜流逝,意味着诗人离别友人的“悲”不能终止(未央)。而且“驰晖不可接”,时间流逝不可阻挡。再加上“何况隔两乡”,空间距离又大。只有一个感性意象(大江),基本上是直接抒情。这个母题到了唐代就有了发展。李白这首《渡荆门送别》超越了离愁别恨,离开故土,呈现出一派朝气蓬勃的风姿。

原因是此诗大致写于公元725年前后,当时正值开元盛世,李白25岁上下。大约四五年之后,李白30岁,他在《上安州裴长史书》中回忆当时的心情:“大丈夫必有四方之志。乃仗剑去国,辞亲远游。”27岁左右,李白在《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中诉说自己的宏大政治抱负:“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奋其智能,愿为辅弼,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离别故土,正是他规划的壮丽人生的开始,所以不但没有忧愁,相反充满了雄心万丈的气概。

这样的青春朝气落实在《渡荆门送别》的语言结构“意象”上。

开头一联是散句“渡远荆门外,来从楚国游”。第一句是离乡如此之“远”,从四川绵阳到江汉平原。第二句道出远离故土的目的,到楚国属地游历,心情一下子振奋起来。但是这种情绪并没有像谢灵运那样以直接抒情的方法表现,而是通过景观意象间接抒写:“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这里的“山”,已经省略了三峡七百里的“两岸连山,略无阙处”(郦道元《三峡》)的艰险,又轻松地越过了湖北荆门山和虎牙山对峙的险峻,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山随着平原一直平缓下去,江向远方广阔的荒原流去。

表面上写的是自然景观,实际上是主体的感知:视野的开阔,蕴含着豁然开朗,心情为之一振。接下来的两句,主体情感就更加明显了:“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眼前之景,如月镜反照出的天上仙境,远方云霞则如海市蜃楼。这里就不仅是自然景观的“真”,而且是诗人想象的“假”。二者的结合,就是古典诗话家所说,诗的想象好像是把米酿成酒一样,使得自然景观“形质尽变”[4]。这里的“山”“平野”“江”“大荒”“月下”“天镜”“云生”“海楼”,就不是散文的细节,而是古典诗歌的意象。有比较敏感的一线教师,试用意象来解读经典文本,其意义不可低估,但是孤立的意象范畴概念并未界定,亦并未系统化,因而很难深入。

表面看来,意象范畴是20世纪初美国人提出的。他们发现中国古典诗歌与他们传统的直接抒情不同,而是间接地把情感寄托在意象中。他们的代表人物庞德为意象下了一个定义:在一刹那的时间里表现出一个理智和情绪复合物的东西。[5]

这个意象(image)定义在五四时期并未得到准确的翻译。后来朱光潜先生在《谈美》中把克罗齐对意象的定义翻译为:艺术把一种情趣寄托在一个意象里,情趣离开意象,或是意象离开情趣,都不能独立。[6]这个定义突出了情趣必须寄托在一个对象中,是很中肯的,但在逻辑上有矛盾:意象就是把情趣寄托在意象中,意象本身就是情趣寄托在客观对象中,“把情趣寄托在意象里”等于说“把意象寄托在意象里”,在逻辑上隐含着同语反复。

其实,意象范畴早已存在于中国古典诗学之中。《周易·系辞》中就有“观物取象”“圣人立象以尽意”,不过这是卦象,属于哲学范畴。最早把它用之于广义的文学则是刘勰。他在《文心雕龙·神思》中说:“元解之宰,寻声律而定墨;独照之匠,窥意象而运斤。”[7]“元解”是深刻的理解和洞察,“之宰”乃是对这种理解的洞察和驾驭,用富有声律的语言描绘出感官的景象;“独照之匠”说的大抵仍然是深邃的匠心,“窥意象而运斤”则是以可感意象发挥高度的技巧,对抽象的情志加以具象的表达。这还是对多种文体的概括。到了司空图《二十四诗品·缜密》中就直接用之于诗歌:“意象欲出,造化已奇。水流花开,清露未晞。”[8]只要用了意象,写了感性的自然情景,诗情就有了感性,如水流花开一样清新起来。所有这些观念都在说明,深邃的情思和抽象的“元解”(情志)难以直接抒发,要通过感性的意象来间接抒发。

我们传统的“意象”观念,并不像美国诗人庞德所说的那样,是一刹那的、静态的,而更多是动态的;也不像克罗齐所说的那样仅仅是把情感寄托在“一个意象”里,而是在一组意象群落里,且是动态的。

一线教师用意象来解读范仲淹《渔家傲》中的“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但是,其意象观念是静态的,而这里的意象“雁去”不但是动态的,且“无留意”是被主体情感化了。其实,就“雁”这个传统意象而言,在中国古典诗歌中,大都是动态的。例如,李白《与夏十二登岳阳楼》中的“雁引愁心去,山衔好月来”,王湾《次北固山下》中的“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孟浩然《秋登兰山寄张五》中的“相望试登高,心随雁飞灭”,杜甫《天末怀李白》中的“鸿雁几时到,江湖秋水多”。仅就这些有限的诗句即可看出意象的范畴至少不是单一的、孤立的,而是在一个有机的群落中动态呈现的。光有一个孤立意象的观念,而对意象没有系统的分析是空洞的。

就以李白《渡荆门送别》来说,则更是明显:“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不是一个意象,而是一组意象群落的动态结构。

此外,这里还有古典诗歌更具历史发展意义的语言结构的进化。此诗中间两联的句子结构,从句法到词法结构都是对称的。“山随”对“江入”,“平野尽”对“大荒流”,“月下”对“云生”,“飞天镜”对“结海楼”,这叫作“对仗”。

这种对仗句法,在中国古典诗歌发展到讲究格律的阶段才产生。这是中国古典诗歌的一大发明。其优越性在于多个意象组成群落,有很强的精练性。两句之间是并列的,其间在逻辑上、语法上,散文式的联系的词语被省略了。在欧美诗歌中,句间没有连接词语and、then,关系代词which、where,介词by或者动词的现在分词等,违反语法规则,是不可想象的。

李白用的这两个对仗句,结构的对称性更强、句子之间的连接更紧。八个意象,感性密度如此之大,所有语言又如此朴素,于朴素中见文采。

有了成熟的形态作为准则,就不难作历史的比较,看出其间的继承与提升。

这种对仗句法,并不是古已有之的。在《诗经》中,句子与句子之间是紧密联系的。如《国风》第一首《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在《楚辞》中也一样,如《离骚》:“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摄提贞于孟陬兮,唯庚寅吾以降。”到了汉魏乐府五七言古诗,句间的直接联系仍然没有改变。如《古诗十九首》:“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长,会面客可知?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反。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到了建安七子时代,句间联系还是一脉相承。故唐人殷璠在《河岳英灵集》一开头就说:“至如曹、刘,诗多直语,少切对。”[9]这里的“曹”指的是曹植,其《白马篇》曰:“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刘”指的是刘桢,其《赠从弟》其二为:“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风。风声一何盛,松枝一何劲。冰霜正惨凄,终岁常端正。岂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即使到了陶渊明依然如此。如其《饮酒·其五》:“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句句相属相连仍然是天经地义的。上述经典句式就是秉承着《诗大序》的精神:“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直接抒情。但是这种直接抒情朴素真挚,慷慨悲凉,雄健深沉,构成建安风骨之高标。但是,后世直接抒情用得太随意,遂走向极端,变成了玄言诗,抒情的直接性就面临着抽象化的危机。

沈约在《谢灵运传论》中评论说:“有晋中兴,玄风独振。为学穷于柱下,博物止乎七篇……莫不寄言上德,讬意玄珠。”[10]

钟嵘在《诗品序》中更具体地指出:“永嘉时,贵黄老,尚虚谈。于时篇什,理过其辞,淡乎寡味,爰及江表,微波尚传,孙绰、许询、桓、庾诸公诗,皆平典似道德论,建安风力尽矣。”[11]

直接抒情走向极端的抽象化,就产生了从大自然景观中获取感性景观,将情感渗入其中,构成感性意象,情感隐匿在意象群落之中。大约在南朝刘宋以后,中国古典诗歌发生了意义重大的进展,那就是以谢灵运等开始作山水诗。《文心雕龙·明诗》总结说:“宋初文咏,体有因革,庄老告退,山水方滋。”[12]王国维在《屈子文学之精神》中说:“纯粹之模山范水,流连光景之作,自建安以前,殆未之见。”

与此同时,由于平仄声的发现,追求诗歌外部声律的变化和意象群落的对仗很快席卷整个诗坛。南朝宋齐梁三代,诗人们新的课题乃是情感寄寓于自然景观,情感渗透使自然景观发生“形质尽变”。这就使景观的细节变成了意象。有了意象,诗人不用像《诗经》那样一味借助“兴”和“比”,也不用像乐府、文人五言诗那样直接抒情,而是将情感渗入自然景观的意象群落来间接表达。几百年间成为宏大潮流,模山范水之诗风席卷诗坛,几乎成为文人诗歌的不二法门。直接抒情和叙事传统从此为间接抒情所代替。

参考文献:

[1]马克思.资本论(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65:10.

[2]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导言[M]//马克思,恩格斯.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23.

[3]杨载.诗法家数[M]//历代诗话(下).北京:中华书局,2023:733.

[4]吴乔:“文喻之炊而为饭,诗喻之酿而为酒;饭不变米形,酒形质尽变。”见王夫之等撰.清诗话[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27.类似的意思在吴乔的《围炉诗话》卷二中,对他所说的“文”乃诏、策等实用性文本有更为详细的说明。

[5]彼德·琼斯.意象派诗选[M].裘小龙,译.南宁:漓江出版社,1986:5、10.庞德并不绝对地反对情感,只是坚持:第一,情感不能直接抒情;第二,情感和智性浑然一体。故他在《严肃的艺术家》中对于诗与散文的区别这样说:“在诗里,是理智受到了某种东西的感动。在散文里,是理智找到了它要观察的东西。”见杨匡汉、刘福春.现代西方诗论(上编)[M].广州:花城出版社,1988:54~55.

[6]朱光潜.朱光潜美学文集(第2卷)[M].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1982:54~55.又见朱光潜.谈美[M].北京:金城出版社,2006:117.

[7]范文澜.文心雕龙注(下)[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20:493.

[8]何文焕,辑.历代诗话(上)[M].北京:中华书局,2023:41.

[9]傅璇琮,等编.唐人选唐诗新编(增订本)[M].北京:中华书局,2019:156.

[10]沈约.宋书·谢灵运传[M].北京:中华书局,2017:1778.

[11]曹旭.诗品集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20:28.

[12]刘勰.文心雕龙(上)[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20:67.

 (孙绍振:福建师范大学闽台区域研究中心、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中文系资深教授)

[本文原载于《语文建设》2024年9月(上半月)]

(微信编辑:苟莹莹;校对:张兰)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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