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回家

我原不打算回北方过年。我怕北方的气候，像冰冷无情的邪气一样侵入我的五脏六腑。

可最后我还是改了行程，买了一张回家的高铁票，过年

当高铁从西安北站驶向那片黄土地的时候，我顿时泪如泉涌。家乡的这片黄土地到什么时候都能让人热泪盈眶。即便冬季干燥冰冷的北风像刀子一样在脸上狂扇，吹的你嘴唇干裂，鼻孔的毛细血管破裂。手脚冻的如干柴一般黢黑僵硬，不得半点舒适温暖。我曾经拼了命地想逃离这个破地方，走到温暖舒适的南方去。让身心都能放松下来。

而今去了南方，常年浸泡在舒适宜人的气候里，身心愉悦，可也免不了在每一个独处的时刻感到内心深处的冰冷和孤独，那感觉更比北方的寒冷难熬。

这次春节回家，我仅仅就是看见这片黄土地，积压在内心的冰冷和孤独在一瞬间化作热泪滚落下来。这就是乡情吧。我也是今年才深刻体会到在我们这片黄土地上，在这个冰冷刺骨的北方的冬季，空气里弥漫着来自父辈的热腾腾的人情味。

现在家家户户基本都买了小汽车，以前通畅的马路一到逢年过节的时候也会堵车。赶上村里哪家待客，左邻右舍的门口都得被自家亲戚的小汽车挤满。

午饭时间人们在院子坐成一桌，脸朝太阳晒得热辣辣的，后背迎着冷风，屁股吹的冰冷冰冷的，看着刚上桌的几盘凉拌菜和肉，一瓶冰可乐，每个人都紧紧地攥着拳头。好不容易等上齐了热菜。主家和客家相互推让着开始动筷子。我抖着手捻起筷子，夹起一块凉拌黄瓜，放进嘴里，一瞬间一股冰凉，酸辣，带着蒜香味的清爽溢满整个口腔。那是一种熟悉又清醒的感觉。提醒你说，嗨，你尝，家还是原来的味道。

午饭后，客人们也并不很快就散去。他们主动帮主家把餐桌上的残羹剩饭送回厨房，甚至有亲近的女客会挽起袖子帮女主人洗刷碗筷。男人们快速收拾好桌椅板凳，互相发几根烟，找个太阳更暖和的地方你一言我一语地边抽烟边闲聊几句。而且嗓门都特别大，吵吵嚷嚷的。似乎要把个天喊破。这就是北方人过年的气氛。

在这期间，一定会有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主动关心未婚青年的婚恋状况。话题是从你的年龄开始问起。

“唉！女子你今年多大了？”一个50多岁的中年男子，嘴里叼着一根好猫烟，他是我们镇上比较著名的屠夫。

我如实告知：“28.4了”

“都28了，岁数不小了呀，叔给你介绍个对象，叔给你说个条件和水平都跟你差不多的”

“你知道我啥水平？”我反问

”你不就是上了个大学，现在在深圳上班么“

“嗯嗯，就是的，不错。”

”叔给你说个有车有房的，大学毕业的，不委屈你吧。“

“不委屈，就怕咱配不上人家的车和房子”我语气中略带酸味地说道，与此同时心中也不免对自己产生懊悔情绪，妈的怎么就没有奋斗一套房子呢。哪怕是在小县城的郊外买一栋二手的。真晦气。

不过很快我又振奋了精神，心说：“以我现在这样的条件就可以在市场上匹配一个有车有房的男人，那我要是再努把力，弄到车子和房子，我岂不是就可以匹配一个有别墅的，家里有矿的， 高鼻梁，大眼睛，身材魁梧，体魄健壮，气质如同韩国欧巴的。毕竟人类追求优质资源的脚步是永远不会停止的，我也不例外。”

一阵沉默.......。

那中年男子将他嘴里的烟从左边嘴角倒腾到右边嘴角，再从右边嘴角倒到左边嘴角。终于开始了一番说教。

“你啥时请叔吃一顿饭，听叔给你说道说道人这一辈子他究竟该是怎么个活法。一个人哪怕他再成功，再有本事，飞得再远，学历再高，再富有，但凡这个人没成家，那他的人生就是失败的。你说叔说这话对着么。“

“对着呢，对着呢，叔说的都是金玉良言，我记着了。"我一边使劲点头，一边暗戳戳的回忆：这个男人的一生有两个基本欲望，一个是对金钱的不懈追求。为此他走上了杀猪卖肉这条道，这人也确实有毅力，能吃苦，不怕脏，不怕累，风吹雨打三十年，就闷头干他的猪肉生意。他是我们这儿方圆几百里为数不多的能在自己的家乡白手起家，安身立命，日子过得红火热闹的人了，的确是个男人，牛批，我佩服你的毅力。第二个基本欲望就是他强烈的性欲。他将自己的老婆干到子宫破裂直至住院。这还不算，在他做生意的几个镇上，开理发店的，卖凉皮的女老板，以及邻村长得有模样年龄相仿的女子都被他一一染过了。他的性欲和他对金钱的欲望构建了这个男人对生活的基本追求，当然，这两个欲望是个人都会有。只是强烈程度不同罢了。我如此想着，计划要将这人写进我的小说里，这绝对是一个值得花笔墨的男人。毕竟在我们这个地方他也算是个人物，没有几个男人能跟他一样挺直腰杆站到人堆里仰起头砸着烟，喷着唾沫星子对别人的生活指手画脚，再把一帮女人搞得花枝乱颤。没人有这个魄力，也没人有这个自信。绝大部分还都是普普通通的农民，在黄土地里埋头抛挖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