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参与一字经典主题写作第21期“年”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岁岁年年花相似,年年岁岁人不同。
同样是腊月,同样是漫天漫地的年味儿,同样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盼着除夕,可今年的年,在双顶眼里,早已不是儿时那个有糖吃、有新衣穿、有鞭炮响的热闹节日,而是一道沉甸甸、冷冰冰、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关。
四十二岁的双顶,站在屋子里,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吐出一口白气。气一出口,就被北方凛冽的寒风吹散,像极了他这半辈子辛辛苦苦攒下的指望,一转眼,就什么都不剩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欢声笑语,没有蒸馍炸丸子的香气,只有屋里偶尔传来母亲轻微的呻吟,和妻子轻手轻脚挪动的声音。这哪里像一个要过年的家,倒像是一座被年味儿遗忘在角落里的孤岛。
双顶今年四十二,正是一个男人最不能倒、不敢倒、也倒不起的年纪。
上有老,下有小,中间是一屁股还不清的外债,和一个被生活磨得没了棱角的自己。
屋里的炕上,躺着他的母亲。
父亲刚走,这些年,母亲一直住在3楼,离得近,双顶夫妻照应起来也方便。原以为,老人安安稳稳养老,等大女儿工作,小儿子长大,日子总能慢慢缓过来。可谁也没料到,多年的糖尿病,还是一步步拖垮了母亲的身体。
并发症一上来,腿就开始溃烂,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安眠药不管用,止疼药越吃量越大,老人常常蜷缩在被子里,额头上全是冷汗,咬着牙不吭声,怕给儿女添麻烦。
双顶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带医院一趟趟跑,钱花出去像流水,可病情一点不见好转。医生说,再拖下去,不仅是疼,还会危及生命,唯一的办法,就是高位截肢。
截肢两个字,像两把重锤,狠狠砸在双顶心上。
可母亲自己反倒想得开。某天夜里,疼得实在受不住,她拉着双顶的手,枯瘦的手指冰凉,声音微弱却坚定:“儿子,给妈截了吧。妈实在疼得受不了了,只要不疼,能睡个安稳觉,没腿就没腿吧。”
一句话,让双顶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在病房走廊里,背对着人,无声地哭了一场。
手术做了,腿没了,疼痛确实减轻了,母亲终于能踏踏实实地睡一觉了。可从此,人也彻底瘫在了炕上,生活完全不能自理。
双顶心里比谁都清楚,母亲这是走到了人生最后一程。剩下的日子,不过是熬一天,少一天。
每次进屋看到母亲空荡荡的裤腿,他都不敢多停留,心里像被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着。好在还有几个姨母,心疼这个大姐,时常过来陪母亲说说话,帮着擦身喂饭,既解了母亲的寂寞,也让双顶能暂时躲开那副让他心碎的画面。
母亲这边,是熬天数。
孩子那边,是吞金兽。
大姑娘今年刚大学毕业。
学的是美术。
旁人提起,都摇头,说学画画太费钱,一般家庭根本供不起,是条烧钱的路。可双顶从来没有过半句怨言。
女儿从小天性洒脱,就喜欢画画,文化课成绩平平,若不走艺术这条路,恐怕连大学的门都摸不到。双顶这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在土里刨食,吃够了没文化、没出路的苦。他拼了命,也要让女儿跳出农门,有一个不一样的人生。
为了女儿的学费、材料费、集训费,双顶没日没夜地干活,能省的省,能借的借,从来没在女儿面前皱过一下眉。女儿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双顶喝了两杯廉价白酒,笑着笑着就红了眼。他觉得,这辈子再苦,值了。
只是他没料到,生活给他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小儿子的到来,完全是一场意料之外的横祸。
大女儿眼看就要成年,马上就能工作养家,双顶原本盘算着,再熬几年,等女儿稳定了,家里负担轻了,他和妻子也能松口气。可那个不争气的弟弟,一手把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塞到了他的生活里。
弟弟这辈子,就没让人省过心。
家里有老婆,有孩子,守着老婆孩子好好过日子,本是最踏实的人生。可他偏偏好高骛远,不务正业,看不上家里勤劳本分的妻子,也不肯踏踏实实干一份活。后来在外头鬼混,认识了一个不三不四的女人,两个人混在一起,还生下了一个私生子。
孩子生下来,两个人都傻了眼。
没收入,没责任心,更没有养孩子的心思。走投无路,两人一拍即合,跑回来说要改邪归正,说要创业,求双顶拉他们一把。
弟弟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自己再也不混了,要好好做人,好好养孩子。双顶心太软,终究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他不忍心看着弟弟走投无路,更不忍心看着一个刚出生的娃娃,就这么无依无靠。
于是,他掏空了家里所有积蓄,又厚着脸皮,跟亲戚朋友借了一圈,帮弟弟开了一家菜店。
弟弟说进货缺钱,双顶给。
弟弟说周转不开,双顶凑。
他天真地以为,只要拉一把,弟弟就能浪子回头,就能撑起自己的小家。
可他终究是高估了人性,低估了一个人骨子里的懒惰与贪婪。
菜店开起来,弟弟根本无心打理,整天借口出去送货,实则在外赌博,输得一干二净。和他一起的那个女人,更是不靠谱,不在店里好好看店,反而支起麻将桌,招揽一群闲人聚众赌博,好好一家菜店,被弄得乌烟瘴气,生意一落千丈。
两个人不仅不赚钱,还天天变着法子管双顶要钱。今天进货,明天交租,后天有事应急。双顶一次次心软,一次次掏钱,到最后,家里被掏空,外债越滚越多,整整十几万,像一座大山,压得他抬不起头。
半年时间,菜店彻底倒闭,赔了个底朝天。
弟弟依旧是那个扶不起的阿斗,悄无声息地消失,留下一屁股烂债,全都压在了双顶肩上。而那个刚出生的孩子,弟弟一句“我养不起”,就要轻飘飘丢给了双顶。双顶也是急眼了,“凭什么你过不好的日子都要甩给我?”一气之下,他自己要了二胎。虽打翻了吸血鬼弟弟的如意算盘,但孩子的到来让本就不富裕的生活更是雪上加霜。
如今,孩子要上幼儿园了,正是调皮可爱、也最花钱的年纪。零食、衣服、学费,哪一样都离不开钱。
一个刚毕业的大女儿,一个刚上幼儿园的小儿子,一个高位截肢瘫痪在床的老母亲,一个为了家庭操劳得满脸疲惫的妻子,再加上十几万还不清的外债——这就是双顶四十二岁的全部人生。
他自认,这辈子不算懒,更不算奸。
肯吃苦,能出力,守着土地,春种秋收,兢兢业业。地里的产量年年都不差,粮食颗粒归仓,蔬菜长势喜人。他起早贪黑,风里来雨里去,从不抱怨,从不偷懒。
可为什么,这么努力,这么拼命,日子却越过越难,难到连一个年,都过不下去?
双顶坐在沙发上,对着窗外,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烟是最便宜的那种,呛嗓子,辣喉咙,却能暂时麻痹心里的苦。
马上就要过年了。
镇子里已经有了零星的鞭炮声,孩子们穿着新棉袄,追跑打闹。家家户户门口都贴上了新对联,挂起了红灯笼,空气里飘着蒸馒头、炸丸子、炖肉的香气。
那是人间最踏实、最温暖的烟火气。
可这一切,都离双顶很远。
家里,一分余钱都没有。
别说买年货、买新衣、给孩子准备压岁钱,就连最基本的米面油,都快要见底。妻子这段时间,明显瘦了一圈,白天照顾母亲,照看小儿子,洗衣做饭,忙得脚不沾地,晚上躺在床上,常常偷偷抹眼泪。
她不敢在双顶面前哭,怕他压力更大。
双顶也不敢在妻子面前愁,怕她更绝望。
两个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撑着,撑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外债还在,催债的虽然没上门,可双顶心里比谁都清楚,欠了别人的钱,早晚要还。亲戚朋友,能借的,早就借遍了。母亲治病、女儿上学、帮弟弟填坑,他已经把所有能开口的人,都麻烦了一遍。
再去借,他自己都觉得张不开嘴。
再去求,他都觉得没脸见人。
可年,不能不过。
一家老小,都在等着。
瘫痪在床的母亲,哪怕不能下床,也得让她吃一口热乎的年夜饭,尝一尝久违的年味;刚毕业的女儿,人生第一个步入社会的新年,不能让她心里满是苦涩与自卑;年幼的小儿子,还不懂生活的艰难,只盼着过年有糖吃、有新衣服穿,不能让孩子小小的年纪,就尝尽人情冷暖。
思来想去,走投无路。
双顶只剩下最后一条路——再去借钱。
为了家人,为了这个家,他必须放下所有的脸面、尊严、骄傲,出去再求一圈。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裹紧了那件洗得发白、早已不保暖的旧大衣,推开了院门。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他缩了缩脖子,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走在熟悉的路上,看着家家户户透出的温暖灯光,听着隐约传来的欢声笑语,双顶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父母身体还硬朗,父亲是连队队长,有很多人巴结自己,家里不缺钱,他是个典型的公子哥,年轻长得又帅气,哪有这么多麻烦事。过年,亲戚聚在一起玩,是真的开心。
可不过短短十几年,一切都变了。
孩子长大了,青年熬成了中年,中年眼看着就要滑向老年。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被生活磨平了棱角,被重担压弯了腰,被一摊子琐事,拖得满身疲惫。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表弟林林家楼下。
居民楼那第四层的窗户就是他家,贴着红福字,透着一股安稳、红火的日子气。表弟林林,是他从小欺负到大的人。
双顶比林林大2岁,比林林机灵。每年过年,亲戚们聚在一起,打牌、玩扑克、打麻将,都是双顶“猎杀”林林的时候。他心眼多,手快,总会偷偷做点小动作,出个老千,每次都能把林林的压岁钱、零花钱赢个精光。
林林性子老实,心眼不多,就算隐隐觉得不对劲,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输光了钱,默默回家,从不跟双顶计较,更不会在大人面前告状。
那几乎是每年过年,固定上演的戏码。
一晃几十年,他们都老了,都成了家,都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林林娶了一个农村媳妇,别看是乡下姑娘,人精明能干,明事理,把家里管得井井有条,对林林也管得严,不让他再出去随便打牌、乱花钱。两个人踏踏实实,勤勤恳恳,种地、做点小生意,日子越过越红火。
买了楼,买了农机,手里有了积蓄,在这镇子里,算是过得不错的人家。
而曾经处处压林林一头的双顶,如今却落得这般狼狈,要跑到曾经被自己欺负的表弟家门口,开口借钱。
造化弄人,莫过于此。
双顶站在楼下,抬头望着四楼亮着的灯光。
那是他最后的希望。
如果表弟这里也借不到,这个年,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熬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往楼上走。
每上一个台阶,心就往下沉一分。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演练:
等会儿怎么开口?
先寒暄,还是直接说借钱?
如果表弟不借,该怎么求?
如果表弟也为难,他又该去哪里?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不能放弃,
不能退缩,
为了老婆孩子,
为了躺在床上的老娘,
就算放下所有尊严,也要把钱借回来。
终于,走到四楼门口。
双顶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领,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当当当。”
敲门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谁啊?”屋里传来林林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憨厚。
双顶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林林,是我,双顶。”
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林看到双顶,先是一愣,随即立刻露出热情的笑:“大哥!你咋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双顶被让进屋里。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圈。
表弟家不算豪华装修,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家具家电一应俱全,沙发、茶几、电视柜,都是新的花里胡哨的,透着一股“又土又豪”的实在劲儿——那是日子过得红火、心里踏实的样子。
屋里只有林林一个人,媳妇应该是出去置办年货了。
双顶暗暗松了口气。
只有表弟在,借钱的话,还好说出口一点,不用当着外人的面,丢尽脸面。
“大哥,坐,我给你倒杯水。”林林热情地招呼着,丝毫没有察觉双顶眼底的不甘。
双顶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温热的玻璃杯,指尖传来一丝暖意,可心里,依旧是冰窖一般。
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太难了。
太难开口了。
“大哥,你是不是有啥事?”林林是老实人,却不傻,看双顶神色凝重,坐立不安,欲言又止,主动开口问。
双顶放下杯子,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发白。他低下头,不敢看林林的眼睛,声音干涩沙哑,终于破釜沉舟一般,开了口。
“林林……大哥今年,实在是难。”
“快过年了,家里实在周转不开,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了。”
“我想跟你借点钱,应应急。开春我就种地,庄稼一有收成,我第一时间就给你送回来,一分不少。”
话说完,屋里一片安静。
林林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了下去。
他瞬间就明白了——这是来借钱的。
林林面露难色,语气带着歉意,却也十分坚定:“大哥,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我这也不宽裕。今年我把地里的面积扩大了,又新买了好几辆农机,也欠了一屁股贷款呢。手里就剩点钱,是留着开春买种子、化肥的,动都不敢动,一动,春天地就种不上了。”
一句话,彻底堵死了双顶的路。
最后的希望,破灭了。
双顶的心,直直往下坠,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他不甘心。
他不能就这么走了。
“林林,大哥知道你难。”双顶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带着哀求,“我不跟你多借,就两千,两千块钱就行。就让家里过个年,给老人孩子买点吃的,买点穿的。开春我有了钱,立马还你,绝不耽误你种地。”
他已经把姿态,放到了最低。
可林林依旧摇了摇头,满脸无奈:“真没有啊哥,我是真没能力帮你。我自己一大家子也要吃饭,也要过日子,实在是拿不出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纠缠,就是不知趣了。
双顶缓缓站起身,双腿沉重得像灌了铅。
他输了。
败给了生活。
败给了这道年关。
他准备转身离开,每一步,都走得心如刀割。
就在这时,脑海里,突然闪过家里的一幕幕。母亲躺在炕上,空洞的眼神望着屋顶,等待着新年的到来;妻子默默操劳,背早已不再挺拔,脸上满是愁容;小儿子仰着天真的脸,问他什么时候过年,有没有糖吃;大女儿沉默地坐在角落,不敢提任何要求,生怕给家里增加负担。
一家老小,都在等着他。
等着他这个顶梁柱,扛着这个家,跨过这道年关。
一股绝望、心酸、无助,瞬间冲上头顶。
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劲,也不知是什么支撑着他。
在即将迈出房门的那一刻,双顶双腿一软,“通”的一声,直直跪在了林林面前。
四十多岁的汉子,
一辈子顶天立地,
一辈子不肯低头,
一辈子好强要面子,
此刻,为了几千块钱,
为了一个年,
为了一家老小,
跪在了曾经被自己欺负的表弟面前。
男儿膝下有黄金,上跪天地,下跪父母。
此刻,他跪的是生活,跪的是无奈,跪的是一个父亲、一个儿子、一个丈夫,最后的尊严。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红了又红,几乎要夺眶而出。
“林林……大哥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你大姨瘫在床上,刚截了肢,孩子还小,外面一屁股债……一分钱都没有了……”
“马上要过年了,一家老小,不能不过年啊……”
“大哥求你了……帮帮大哥吧……”
林林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跪,吓得魂都快飞了!
他大惊失色,慌忙上前,伸手去扶双顶,手都在发抖:“大哥!你这是干啥!快起来!快起来啊!”
“我不起来……”双顶跪在地上,声音哽咽,“你不帮我,我就不起来……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我帮!我帮!”林林连声答应,“你快起来,我给你拿钱!”
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双顶搀扶起来。
看着表哥憔悴不堪、满眼通红的样子,林林心里一阵发酸。
眼前这个人,哪里还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处处压他一头的大哥?
不过是被生活磋磨得遍体鳞伤的中年男人。
林林转身走进卧室,打开柜子,翻了半天,拿出一沓现金。他数了数,抽出三千块,用信封装好,走出来,紧紧塞到双顶手里。
“大哥,这里是三千块钱,你拿着。”林林叹了口气,“多了我也实在拿不出来,这三千,你先拿回去,给老人孩子买点东西,好好过个年。开春种地有了收成,记得还我就行。”
三千块钱,不多。
可在双顶眼里,这就是救命钱。
是能让一家人过个年的希望。
他紧紧攥着那沓钱,指尖都在发抖。他小心翼翼地把钱揣进大衣内侧,贴身放好,生怕弄丢,生怕这一点点温暖,也随风散去。
“林林……谢谢你……”
“大哥这辈子,都忘不了……”
“等我有钱了,第一时间给你送过来,一分不少,绝不拖欠!”
“都是自家人,别说这话。”林林拍了拍他的肩膀,“天太冷,快回去吧,家里人还等着你呢。”
双顶重重地点了点头,再也不敢多停留,转身走出了林林家,一头扎进刺骨的寒风里。
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身后,一层层熄灭。
四楼窗口,林林掀开窗帘一角,默默望着双顶离去的背影。
那个背影,单薄、佝偻、落寞,在漆黑的夜里,在呼啸的寒风中,一点点变小,最终消失在路的尽头。
林林想起了小时候。
每年过年,大哥都带着他一起玩,一起打牌,一起热闹。他心里一直都清楚,自己每次都被大哥做局赢钱,可他从来没怪过。都是一家人,过年,图的就是个乐呵,输赢不重要,亲情才重要。
那时候的大哥,多威风,多精神,是整个家族里,最能干、最有出息的人。
可不过几十年光景,岁月无情,生活残酷,当年意气风发的大哥,竟落魄到这般地步。
他赢了林林一辈子,
最后,却输给了生活。
输给了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
林林轻轻叹了口气,眼眶,不知不觉也红了。
岁月啊,你究竟带走了什么?
带走了青春,带走了骄傲,带走了无忧无虑,带走了风光无限。
只留下一身疲惫,一身外债,一身责任,和一地鸡毛的生活。
都说好过的年,难捱的春。
年少不知年滋味,过年只盼好吃好玩。
等到真正成了家,扛上了重担,才明白:
年,对别人是节日,
对中年人,是催命符。
它逼着你扛起所有苦,
逼着你咽下所有泪,
逼着你在人前强颜欢笑,
逼着你在人后独自撑伞。
你是父母的依靠,
是孩子的天,
是妻子的主心骨,
你可以累,可以苦,可以绝望,
但你,不能倒。
寒风依旧凛冽,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可双顶的心里,却有了一点点暖意。
三千块钱,不多,
却足够让这个年,过下去。
母亲能吃上一口热乎的年夜饭,
孩子能有一件新衣服,
妻子能少一夜无眠的叹息,
这个摇摇欲坠的家,能暂时安稳下来。
他抬头,望向漆黑的天空。
星星很淡,年味很浓。
路还很长,
债还要还,
日子还要过。
可只要一家人还在一起,
只要还有一口气,
只要还能咬牙坚持,
就总有,熬出头的那一天。
这就是年。
这就是生活。
这就是一个普通中年男人,
最艰难、最平凡、也最真实的一生。
岁岁年年,年年岁岁。
年关一过,春天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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