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丘(十六)
河西王家
天色阴沉,云层低得仿佛压在了房脊上,黑压压得就像要掉下来。房草上面落满了枯叶和残枝,此时被风卷起,在房顶上挣扎。房后的老榆树,树叶掉光了,努力地甩着光秃秃细细的树枝,一次次像是要穿过屋顶,不知在呼唤着什么。
婆婆这一嗓子,尖细的在鼻腔里勒了出来,像是那张牙舞爪的老榆树在喊叫。
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听到铁青喊声的都愣在那里。明理的人都非常清楚,这场闹剧原本就是单眼的无事生非。大家都知道单眼一向不受铁青待见 ,可是铁青这又是在耍哪一出呢?
玉秋的肩膀比刚刚还疼了,婆婆这一嗓子,使她没有力气往前走了。邻居们都停下了脚,甚至往后退了一步。可是玉秋却无路可退。
“从今天起,少扯些狗扯羊皮的事儿。啥叫本分,知不知道?用不用把你送回娘家,让你娘重新教教你?你男人不在家,给你男人留点儿脸面。老王家跟你丢不起那人!”铁青身材矮小,嗓音却是超出寻常的高亢。那声音仿佛不是从喉咙里正常发出,跟平时说话不同,倒像是从后脑勺,冲出头顶,穿过上空又传回来的一样,音高超过了极限。她皮肤本来很白,脸圆,大眼睛。这样在盛怒之下,脸色红紫,瞪着双眼,眉毛倒立,脸上的肌肉随着嘴角左右拉扯。脖子使劲地梗着,端着不动扛在肩上。她的眼睛并不直视,而是随着身体。反方向地瞥着。而且烦躁不安,不停地在房门口走来走去。
李兴实在看不下去了,究其原委,这件事与自己有关。对于什么也没有发生的事情,这老两口到底为什么这样不讲理呢?玉秋才过门多长时间呀,这无中生有的干什么呀,就走到铁青跟前儿说:“三姑奶,那个我和我老姑……”
话音未落,却觉得眼前一晃,只听得啪的一声,李兴被结结实实地打了一巴掌,而且在众目睽睽之下。
那李兴多高哇,1.80米多 ,铁青1.50米不足,人们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知刚才这一幕是怎么发生的。铁青平地跳起,竟然准确无误地呼在高大的李兴的尖脸上。李兴被打傻了一样,若不是脸上灼热疼痛,都不知刚刚发生的事是在自己身上。
“你算个什么东西?你是从哪个裤裆里钻出来的?你他妈牙长齐了吗?想在老娘面前指手画脚。滚出去,我王家不欢迎你这种人!”这高大与矮小的强烈反差,却没有压住铁青的气势。她好像随时都有可能再次一飞冲天,对李兴实施二次攻击。
玉秋一阵悲哀,为李兴,为自己。此时李兴真的不敢再造次了。这种局面,玉秋明白,她也不可能出头了。别说上前拉仗 ,就是大声喘口气都会被婆婆恶语相向。她低着头,不看婆婆仿佛是她此刻最有能力做到的事情。
单眼这时清了一下嗓子,“你还站在那儿干啥?你还想掺和我王家的家事呗小子?”
清风急忙走过来,拉着李兴往外走。只是使劲儿抓着他的胳膊,并不敢说什么。
“X,真他妈不自量力,也不看看这是啥地方,跟我作对,也不打听打听我西霸天当年……”
“真他娘的恬不知耻,动不动就吹牛X,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脸。”
单眼洋洋自得的话还没有说完,已经淹没在,铁青的高腔里。
“你这娘们儿,骂谁呢?”
“骂你呢?你他妈有能耐镇住就不用满大道跑,为老不尊,还他妈吹你当年那些破事儿装什么大尾巴狼!”
“你这死娘们儿!”单眼气急败坏,抡起棍子就冲了过去。
玉秋一见,心都要吓得蹦了出来。她从来也没见过这种阵仗。公公这一棍子要是打下去,婆婆那小身板不知会成什么样子。可她此时吓得已经抬不起脚,人已经虚脱地靠在墙边。眼前像是梦境一般,吵骂声,撕扯着乱成一团。
然而婆婆丝毫没有退缩,她像准备好了一样,抄起了门后的锄头。那个超过她个头的锄头并不笨拙,也不沉重,而是得心应手的与公公的大棍子你来我往,上下翻飞。院子里的人扯成一片,院外的人不断地涌进来,叫喊着。院子里全是人,无数人在叫喊,唯独没有哭声,全都在叫喊着。
玉秋眼前人影攒动,好像无数人向她扑来,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大哥,我一切安好,不用惦记我。公公婆婆对我很好,勿念。”
山东潍坊
清远看着玉秋的来信,心中非常不安,他低着头在操场上走来走去。
“清远,你走了五圈儿了,怎么了这是?”顾茂田在边上看了半天。见清远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就跑了过来。“你呀,真不如打光棍儿了,这怎么娶了媳妇儿就这样神不守舍呢?”
“唉!那丫头回信了,这信邮得太慢了。”清远看了口气。
“你是不糊涂啦,咱们这里也不是在营区,怎么能第一时间接到信呢?这是从营里转过来的当然要晚些。你是不蒙啦!清远。”
“哎呀,对呀。”清远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
“说说吧,咋回事儿?”
清远把信递给顾茂田,顾茂田看了两遍,笑道:“这有什么问题吗?”
“我家你不是不知道。”清远转身向操场外走去。“很好,勿念。”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得他心惊肉跳。越是这样报平安,越是不能让人相信,他不相信玉秋的安好,也不相信自己的父母,能对她很好。他的另一个直觉告诉他,玉秋有事瞒着他。清远错误地估计了多年不见的父母。他没有想到,越是写信叮嘱父母善待玉秋,玉秋越是得不到公公婆婆的善待。
世界上就是有一种嫉妒是来自婆婆。她们盼着儿子长大,盼着儿子成家,却在某种情感上与儿媳妇争宠。争一种看不顺眼,说不明白的宠,然后还不愿意承认。
但是,铁青不属于这一种婆婆。她除了看得起自己,她看不上眼任何女人,包括男人。她觉得这个家,这一帮儿女是她一个人拉扯大,丈夫除了让她生下一帮与他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外,没有尽到一点儿责任。对这个家,付出最多的除了她就是清远,她是多么看重这个儿子。但她没有因此对清远的媳妇爱屋及乌,她认为她这样是在守护清远。
入冬以后天渐渐冷了。连降几场大雪后,这个小村子,连着横河,都像被雪埋上了一样,若不是缕缕炊烟,仿佛都被冻在了一起。
玉秋和淑琴忙活一家人过年的新棉鞋。淑琴是家中的长女,她没有上过学,所以从小跟着母亲学针线。玉秋几乎从来没有做过针线活,特别是纳鞋底儿,因为手法不行,纳完的底子像个牛舌头,软踏踏的。而且线绳勒的不紧,所以针头不平。淑琴纳的底子,就像没有上过手一样又硬又平。玉秋不好意思问淑琴,就常常跑回娘家问娘。陆二娘说:“你用左手握住鞋底儿,大拇指在上,四指在下。要让锥子从食指和中指间穿过,使着匀劲儿,这样底子才不会软。”
玉秋试着学着娘的样子,可是锥子并不会听话的从指缝间扎过去,反而总是扎到手。
淑琴做婆婆的,玉秋做公公的。玉秋忐忑不安地把鞋送了过去,站在炕边,心通通地跳着,等待着。
别看老两口儿不合,不说话,但是,铁青在心里还是认定单眼是她的男人。无论棉衣,棉鞋,还是做了什么,还是要经过她的手检验。她是个刚强好胜的女人,她的本意,不愿意单眼的穿着被外面的人耻笑。
婆婆把玉秋做的棉鞋拿在手里,仰着下巴,斜着眼睛,满脸的轻视与不屑。这让玉秋想起入秋时做的棉裤来。那一次,也是玉秋怕做不好婆婆的衣服,就跟淑琴说让她做婆婆的她来做公公的。玉秋没有想到,公公虽然没有到50岁,但他已经穿着大裤裆高腰的老年人棉裤,并且前开口还要缅在一起的。别说玉秋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棉裤,就是连看也没有看过。结果当时的场面,玉秋可能一生都无法忘怀。婆婆当着她的面,把那大裤裆棉裤,从前开口处一下子扯开,顺着裤腿儿,一直扯到裤脚,一甩手,把棉裤甩到了炕边。
玉秋使劲儿吞咽着泪水,她无数次告诫自己,不要哭 ,哭给谁看,若是有人心疼她的泪水,就不该让她流泪。那条棉裤,反反复复被甩回来好几次,最后没办法,玉秋帮淑琴看了两天孩子,最后淑琴做好送了过去。
此刻,婆婆把两只鞋摆在炕沿上,斜着眼睛看着,“你不长眼睛吗?你看不见鞋口歪到西北天去了吗?你不觉得给你娘丢脸吗?你娘那可是河东有名的巧手,她不教你活计就敢让你家人?你说你,做活活不好,做吃的又不行,合着你嫁人就是陪男人睡觉生孩子呀?啊?可你这好几个月了,也没啥动静啊!你有一样应人的吗?”婆婆几乎都没有缓气,听的人都憋得喘不过气来。
玉秋在婆婆把两只鞋一摆炕沿上, 就发现了鞋口歪了,心虚得浑身慌慌的。在婆婆的训斥声中正不知如何回应,话题突然转到生孩子的事情上,玉秋的脸腾的一下红到了耳根。
雁丘(十六)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