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浩明评点曾国藩家书之谕纪泽【1465】2025-5-8
谕纪泽
同治九年1870六月十四日
字谕纪泽儿:
接尔十一、十二日两禀,内有澄、沅两叔信,具悉一切。
余日内平安,惟以眼蒙为苦。天津人心汹汹,拿犯之说,势不能行,而非此又不能交卷。崇帅欲余撤道、府、县三官以悦洋人之意,余虽知撤张守即大失民心,而不得不勉从以全大局。今又闻永定河决口之信,弥深焦灼。自到直隶,无日不在忧恐之中,近三四月益无欢悰cong(心情)。惟祝左目少延余明,即为至幸。
庚帖tie(,中国民间婚俗之一。旧时订婚,男女双方互换的八字帖。帖上写明姓名、生辰八字、籍贯、祖宗三代等。)礼物尽可不必寄来,尔寄信先行阻止,余亦当徐寄一信也。李少帅两信言须调兵自卫,顷已调保定丁乐山所统之四千人来此,其张秋之队暂不可调。朝廷一意主和,调兵转生疑端,且亦未必能御寇也。余不多及(我实在没有多余可说的,唉!)。
评点:撤天津地方官以全大局
曾氏抱病受命,初六日启程,初十日到达天津。此时的天津城一片乱糟糟:津民与洋人两不相下,地方政府已经瘫痪;代表朝廷出面交涉的三口通商大臣崇厚一向与洋人亲善,又刚奉旨即将前往法国赔礼道歉,故而他更加倾向严惩闹事津民和失职的地方官员,以便自己的法国之行能顺利交差。命运将病重衰弱的曾氏推到了烈火熊熊的火炉上,事情既万难办理,心绪更是恶劣透顶。曾氏这段时期的日记常见“郁闷”“烦闷”“存心如焚”等字样。
来津之前,他根据所阅材料,抉jue(挑选)出此案的关键在于:一、武兰珍是否为王三所使;二、王三是否果为教堂所养;三、挖眼剖心之说是否确实。到了天津后,经反复调查,查明交通并无拐卖小孩事,挖眼剖心纯属谣传,至于武兰珍是否王三所使,亦无确证。鉴于此,曾氏认为天津教案是津民理曲,洋人理直。另一方面,在“维大局”即保全和局不与洋人构衅xin(争端)这点上,曾氏与朝廷的意见是一致的。这些,成为曾氏处理津案的基础。
当时以醇王奕譞xuan(聪明。爱新觉罗·奕譞(1840年10月16日—1891年1月1日),字朴庵,号九思堂主人,又号退潜主人。道光帝第七子,母为庄顺皇贵妃乌雅氏。 咸丰帝异母弟,光绪帝生父。晚清政治家。其同父异母弟咸丰帝死后配合慈禧太后发动辛酉政变,政变解决肃顺后,即为御前大臣,在内务部为绝对首领)、内阁学士宋晋、翰林院侍讲学士袁保恒(字小午,号筱坞。项城(今河南省项城市)人。道光三十年(1850)进士。改庶吉士,授翰林院编修,官至刑部侍郎。卒谥文成。筱坞少随父甲三治军,谙练武事,曾先后佐李鸿章,左宗棠军幕二十余年。诗不多作,往往于俊伟之中见悱恻之情。为袁世凯叔父。)等人为首,认为津案乃义举,不能违背民心,应对洋人采取强硬态度。他们代表着京师清流一派的观点。曾氏对津案的认识显然与清流派不同。当崇厚提出撤天津道、府、县三级地方官职务的建议时,曾氏虽知道此举必遭非议,但为顾全大局,他还是同意的。
关于此事,后来果然闹成很大的风波。就在当时,连曾纪泽也不赞同。现今保留了一封曾纪泽谈此事的信件。曾纪泽是一个极恭顺的儿子,从不在信中与父亲辩论什么,而这次却在接到父亲的信后于十六日写了一封长信,申叙自己的观点。我们略微摘录两段来看看:“撤道、府、县三官,城足以悦洋人之意,然若因此遂失民心,则所损者大,而患方未已,似宜斟酌尽善,然后行之。男窃谓此次洋务之所以棘手者,不徒在洋人之凶悍、百姓之刁蛮而已,又在于总署、商臣毫无远虑,祸难未至而先自扰乱也。此时事务,最不可先失民心,欲得民心,在于保全好官儿缓言缉凶。”
曾纪泽向父亲建议,以密函寄总理衙门,告知得罪百姓比得罪洋人更可怕,使朝廷明白此中利害又不必先提缉凶撤地方官,让对方先提出来,然后再稍微让让步,好比作买卖样的讨价还价。
看来,曾纪泽是赞同清流派的观点的。他的这封信对曾氏的决策虽没有起什么作用,但对其心理压力却不小。这可以从日后曾氏的“后悔”中感觉得出来。
信中所说的“庚帖礼物”,系指小女曾纪芬的婚姻事。纪芬因同治十一年父丧和同治十三年的母丧而一再推迟婚期,直到光绪元年(1875)二十四岁时才出嫁,在当时是真正的晚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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