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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八年春天,油菜花开得格外疯。汉江两岸的田地全被染成了金黄,风一吹,花海就往远处淌,连空气里都飘着甜丝丝的香。
夏海山跟着队里的人去油菜地除草,手里的小锄头比去年稳了不少,能准确地把草连根刨起,不伤着油菜的根。
这片油菜地是集体的,挨着自家的自留地。队里有规矩,除草时不能漏掉一棵草,也不能踩坏一棵苗。
夏海山蹲在畦边,一下一下刨着土,忽然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停了手——在密密麻麻的油菜棵里,有一株长得格外扎眼。
别的油菜刚到他胸口,这株却比他还高半个头,茎秆粗得像根小拇指,枝桠上挂满了饱满的菜籽荚,沉甸甸地往下坠。
夏海山数了数,光主枝上就结了二十多个荚,每个荚都鼓囊囊的,比旁边的油菜多结了快一倍。
“这是咋长的?”他伸手碰了碰菜籽荚,荚壳硬邦邦的,里面的籽粒隔着壳都能摸到,圆滚滚的。
他往根部看,土比别处松,许是去年翻地时碰巧埋了块碎骨头?还是这地方的阳光格外多?
从那天起,夏海山多了个秘密。
每天收工路过这片油菜地,他都要绕到那株大油菜跟前,趁没人注意,用葫芦瓢从渠里舀半瓢水,悄悄浇在它根上。
水渗进土里时,能看见茎秆轻轻晃了晃,像在跟他点头。
这天他正浇水,身后传来脚步声。夏海山吓得手一抖,瓢里的水洒在裤腿上。
回头一看,是父亲夏志明,正扛着锄头站在田埂上,眼睛盯着那株高出一截的油菜。
“你给它多浇水?”父亲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夏海山低下头,手指绞着瓢带:“它长得好......”
夏志明走过来,蹲下身看了看油菜的根,又摸了摸旁边的土。
“土地不偏心,”他忽然说,“你对它好,它就多给你点;你糊弄它,它也糊弄你。这株油菜许是去年落籽时,碰巧落在了肥力足的地方,又遇上你天天浇水,自然长得旺。”
他站起身,往远处望,金黄的花海铺到汉江边上,“就像队里的张叔,他侍弄的那几分地,年年产量都比别人高——不是土地偏他,是他比别人多下了功夫。”
夏海山没说话,却把父亲的话记在了心里。他还是每天来浇水,只是不再偷偷摸摸,有时还会蹲下来,用小锄头给根部松松土。
父亲看见,也不说啥,只在路过时,顺手帮他把旁边的杂草除了。
收获油菜的日子到了。队里的人拿着镰刀下地,金黄的秆子被割倒,捆成一簇簇立在田里,像插满了金色的箭。
夏海山特意跟队长说:“那株最高的,我来割。”
他握着镰刀,比割别的油菜时轻了许多,生怕碰掉一个籽荚。
割下来才发现,这株油菜的秆子比别的粗,割开的截面能看见一圈圈的纹路,像树的年轮。
父亲拿来个小布袋,让他把籽荚单独摘进去,布袋是母亲用旧面袋改的,洗得发白。
“这籽留着当种子,”华兰芝晚上坐在灯下摘籽,指尖沾着油菜壳的黄粉,“明年种在咱自留地,看看能不能长出一样壮的。”
夏海山凑过去看,母亲把籽倒进簸箕里,金黄的籽粒像撒了一地的小太阳,圆滚滚的闪着光。“我能在布袋上绣个字不?”他问。
母亲找出针线笸箩,递给他一根红丝线。夏海山不会绣花,拿着针在布袋上戳来戳去,好不容易绣出个“丰”字——横歪歪扭扭,竖像条蚯蚓,中间的一竖还戳穿了布袋,露出里面的菜籽。
“丑是丑,意思到了就行。”母亲把布袋挂在房梁上,正好在粮缸上方。
风从窗缝钻进来,布袋轻轻晃,里面的菜籽沙沙响,像在数着日子,等着明年春天钻进土里。
夜里,夏海山躺在床上,听见房梁上的沙沙声。他想,那株油菜大概是知道自己被惦记着,才拼命长那么壮。
土地把最好的养分给了它,它就把最好的籽留给土地——就像父亲说的,你对它好,它总会记着。
窗外的月光落在自留地的方向,夏海山仿佛看见明年的春天,自留地里冒出一片金黄,其中有一株长得特别高,高到能看见汉江对岸的山,看见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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