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秋沼芰荷
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读过《月亮与六便士》的很多书友会以男主角思特里克兰德奋不顾身地寻找心中明月来激励着自己开启寻梦之旅,他们在文章里抒发着为追逐自己的塔希提岛而努力的决心和激情。
我受他们那激昂的斗志和对梦想的不懈追寻而感动,为他们点赞,心中不免也涌出写一写此文的冲动。
但是,我却发现我没有他们的铮铮决心和凌云壮志,因为我越发觉得:无论我如何去奋斗,依然成不了思特里克兰德那样的人,或者说依然到达不了真正的塔希提岛,我们只是世俗世界的凡人,而思特里克兰德却是置身凡尘之外的异类和超人。
一、一个世俗之外的人何来“渣”之说?
初读《月亮与六便士》,大家都会义愤填膺,这个绝世渣男不遵循道德规范,不考虑老婆孩子,没有责任之心、报恩之德,他完全把自己置于了渣人之列。
可是这是他自愿的选择吗?他真的是不顾廉耻心和责任感吗?或许不是,假如所有世俗规范在他这里不存在或者不成立,又何谈不管不顾呢?
换言之,他的一切举止行为非他个人主观选择,他是被“冥冥之中一股巨大力量所驱使”的被动者。一个被推之前行的人,一切世俗规范、道德伦理、社会责任,他压根充耳不闻、视而不见,因为他眼中所顾、心中所想、耳畔所闻的,只有一个声音,那就是他体内那股巨大的压倒一切力量的声音:画画。
“我告诉你,我必须画画儿。我由不了我自己。一个人要是跌进水里,他游泳游得好不好是无关紧要的,反正他得挣扎出去,不然就得淹死。”
是的,换句通俗的表达,他被画画“附体”而“疯魔”,或者,他被神灵选中而无奈,他或许并非在主动寻觅着塔希提岛,而是塔希提岛在召唤他,他必须随之而动,否则就会被淹死而万劫不复。
这点是不是和宗教信仰有些相像。在《面纱》中,女主角凯蒂在霍乱肆虐的湄潭府遇到了院长嬷嬷和她的修女们。她们远离祖国,抛弃了爱她们、疼她们的父母和生之养之、难以割舍的故土,带着永不回归的赴死精神来到可怕的疫区,矢志为此献出自己的一生,哪怕生命。
在他们心里只有一个声音,这个声音使得她们遗世独立,对所有的情感无动于衷,这就是上帝的召唤。和上帝的召唤相比,一切人间亲情、世俗情感可谓草芥之微,毫无价值。
得知年迈的母亲在临死之前是多么渴望见上疼爱的女儿一面,作为独生女儿的院长嬷嬷却仍然决绝地和母亲切断联系,当毛姆借用女主角凯蒂之口询问院长嬷嬷是否后悔时,院长嬷嬷说:我从来没后悔过我的选择。我用微不足道、毫无价值的生命换来了自我牺牲和祷告上帝的人生。我和母亲只能等到天堂再相见了。”
凯蒂意识到,修女们也同样地不近人情。在修女们眼中,深陷情感折磨而走投无路的凯蒂只不过是“不具肉身或本体的幽灵”罢了。“凯蒂有种疯狂的冲动,想要抓住圣约瑟修女的肩膀,使劲摇晃她,朝着她喊: ‘你不知道我是个活人吗? 我既悲惨又孤独,我需要安慰,需要同情和鼓励。哦,你就不能暂时把上帝放在一边,给我一点点怜悯? 不是你们基督徒对苦难众生的那种怜悯,而是对人的那种怜悯。’”
眼中只有上帝的她们,怎么会有普通人类的心肠呢?
在米兰·昆德拉的小说《慢》中,昆德拉和妻子薇拉有这样一段对话。
薇拉:法国公路每五十分钟就会死一个人。而这些开快车的疯子,看到街上老太太被人抢包时,却知道小心翼翼,明哲保身。为什么一坐到方向盘前,他们就不害怕了呢?
昆德拉:这些人在飞驰之时,处于跟过去与未来都断开的瞬间,他们脱离了时间的连续性,置身于时间之外。人进入这种状态就忘了年纪,忘了老婆,忘了孩子,忘了忧愁,因此什么都不害怕,因为未来是害怕的根源,谁不顾未来,谁就天不怕地不怕。
是的,在时间之外,在生命之外,在一切世俗之外,他们是只听从上帝召唤的圣人,抑或被神魔附体的疯子,我们又如何能用普通人的道德标准去衡量他们呢?
二、被俗规捆绑的我们注定只是世俗中人,无法找到极致的塔希提岛
作为世俗世界的男男女女们,我们或许只能靠近,却无缘到达极致的塔希提岛。我们谨小慎微,在道德规范中循规蹈矩地生存,在世俗和初心中不断撕扯,不断放弃,最终回归世俗,成为普通再普通的凡人。
想起了电影《廊桥遗梦》,我相信,无数观影人和我一样,为这部电影深深动容,却又充满无奈。
在大雨滂沱的十字路口,女主角弗朗西斯卡眼睁睁地看着罗伯特开车离他而去,即使她对他有着锥心彻骨的爱,千思万念地想随他而去,她依然没有勇气和力量打开车门,迈出去,奔向他,和罗伯特远走高飞。她最终放弃了爱情而选择了家庭责任,同时也永远失去了这份刻骨之爱。这一诀别不仅是天涯海角的距离,更是阴阳相隔的永远不再相见。
他们爱得不够深吗?不,他们的爱可以至死不渝。但是世俗世界的道德规范牵绊着他们,他们做出了我相信是大多数人认可的正确选择。试想一下,如果弗朗西斯卡那时那刻有着《月亮与六便士》中思特里克兰德“由不了自己”的疯狂,电影的结局又会怎样呢?
或许,他们果然爱得不够深,不够疯魔,没有达到窒息而求生的垂死之境。作为普通人,我们的寻梦是痛苦的,会受到无数牵制和磕绊而无法前行。而“疯魔”的思特里克兰德却不会纠结,不会犹豫,更不会有眼泪和痛苦,因为他的眼前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勇往直前。
我们不是被神灵拣选之人,我们无法漠视一切,抛弃一切地去追寻梦中的天堂。或者,反向而言,我们终究无法到达思特里克兰德所寻觅的塔希提岛,因为那是抛弃一切才能得到的极致。
试想一下,如果此时此刻,无需经历挫折和磨难,美妙的塔希提岛就在不远处和我们招手示意,相信我们大多数人的选择依然是纠结之后的痛苦放弃,正像弗朗西斯卡的选择一样。
三、毛姆说,我只是一个尘世上的人,是俗气的
就连了不起的毛姆,对思特里克兰德这样的“神人”也只是可望而不可即。被婚姻纠缠得焦头烂额的毛姆,在骨子里一定是羡慕他的,但是,他也只能生活在世俗世界里,而他的塔希提岛毛姆只能去写作中寻觅。
在《刀锋》中,毛姆是这样描述男主人公莱雷的:他“无意升官发财、无意功名,无意出头露面,他无声无息,一尘不染,而他会以自己闪耀光芒的思想,聚拢着周围彷徨的灵魂。”
这个极度追求精神世界的人,正是毛姆精神世界的渴望,是毛姆渴望的另一种生活。因为在仅有七个章节的《刀锋》里,毛姆浓墨重彩,独辟第六章来描写他和莱雷的对话,并在字里行间透露着自己对莱雷独一无二的喜爱:我应该告诉读者,本章跳过不读也不会觉得故事前后脱节。不过,我想补充一句,若没有这一章,大概我还不会认为本书有写的价值。
而毛姆在《刀锋》中是这样描述芸芸众生的:迷恋着如此纷繁的利害冲突,为人世的混乱弄得如此懵头转向,却如此渴望着向善;表面上如此盲目自信,内心里如此缺乏信心;却如此厚道,如此刻薄;如此对人信任,如此对人提防;如此吝啬,如此大方……
这是世俗中的凡人,也是现实生活中的毛姆自己。因为紧接着,毛姆继续写道:我赞赏莱雷这样一个少见的人所放出的光辉,但是,我只是一个尘世上的人,是俗气的……
四、人类只有一个毕加索
生活在凡人世界的我们会有无数的羁绊和考量,我们没有脱离世俗的勇气,没有被神灵附体的超自然力量,没有强大的精神魔力所驱使,我们终究会回归世俗,遵循道德规范,做常人所做之事,或许这是无奈,但却是很多普通人在现实生活中的存在方式。
我们终究成不了思特里克兰德,也终究寻不到极致的塔希提岛。当然,我们依然可以追寻月亮,因为“瞄准月亮,即便没有达到,也会置身于星星之中”(Shoot for the moon, even if you miss, you'll land among the stars.)。尽管我们达不到极致,如果能够寻得星星,便已经是人生的完美收获了。
有人问:需要多少个缪斯才能成就一个毕加索?陈丹青说:人类只有一个毕加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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