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微武侠 | 隐

作者: 小写写 | 来源:发表于2021-08-15 15:46 被阅读0次

I

“公子,楼上请,今儿您是头客,姑娘可着您先挑,楼上请!”

“哎呀,候少爷,好久不来玩,小桃姑娘可想死你了,今儿个定要多玩一会子呀。来,请候少爷上三楼!”

“刘二爷,前日里听说您身上不爽,今日可是大好了?瞧我这问的,敢情是大好了,今天来活动活动身子骨,去去寒气。您里边请!”

媚香楼老板娘大茶壶今儿个不同往日,她脸儿抹得红红的,身上擦得香香的,穿珠戴翠,满脸堆笑,忙着招呼客人。

晌午时分,大茶壶就把懒懒散散的姑娘们吆喝起来,享用下午茶。今日里的下午茶比平日多了两道新鲜样式,一道是湖熟的莲藕搽穰卷儿,一道是砀山新上的润秋梨。

下午茶毕,大茶壶又给每个姑娘派发了五十个大子儿的“引钱”,姑娘们喜不自禁。今天七夕,客人不会少,赚多赚少就凭自个的能耐了,一个个忙不迭地沐浴更衣,梳洗打扮,描眉画目。

大茶壶今日格外施恩,几十个姑娘们热热闹闹,挤挤挨挨,叽叽喳喳的把个媚香楼吵得热哄哄,暖融融,叫人旖旎沉醉。

II

媚香楼座落在金陵城内秦淮河畔,是这“江南佳丽地”第一风月妙处。

“烟笼寒水月笼纱,夜泊秦淮近酒家”。自古以来,夜晚到秦淮河边酒家喝酒闲聊是文人侠客们的消遣。文人酒后便觉寂寥,侠客醉过方知孤单。他们纷纷置身于依傍在河边几十个大小小码头而建的一座座小楼里。

媚香楼在河岸最后一个码头的右侧。楼身找不到“媚香楼”三个字,却是金陵城中人人皆知的最佳风月场所。

虽说是临水而建,外面看起来也和普通的江南小楼没什么不同,但媚香楼的窗户却只有廖廖几个,不像其他的临水建筑,镶嵌着大大小小透景透光的各色窗户。进入大堂,只见楼中间开一天井,围着天井各有南北房和东西厢几间,看起来更像北方的四合院。

天井内陈设一把大铜壶,肚大如弥勒,嘴长似仙鹤,斜斜地顿在方方正正的底座上,像是随时要从嘴里倒出茶汤来。常有不知底细的人以为这是家茶坊,误打误撞进来讨碗茶喝。

因为大茶壶名声在外,时间一长就取代老板娘的原则,成了老板娘的称呼。老板娘经营媚香楼已有七个年头,没人知道她的来历,她就像无数只在秦淮河中穿梭的画舫中的一只,有天忽然厌倦了漂荡,停泊在码头。

大茶壶年纪并不十分大,二十三、四的样子。长得倒也标致动人,一双含情丹凤眼,两弯远山青黛眉。身量苗条、鹅蛋脸庞、细腰丰臀。不笑时恬净清爽,笑起来热意盎然,别有一番风味。然而平日里她的发髻总梳得低低的,水粉擦得薄薄的,胭脂抹得淡淡的,像是个半道出家的老鸨。

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七年来大茶壶只在每年七夕接客,而且只接一位,这位客人在七夕当晚,牛郎星和织女星相会之时,来和大茶壶相见。不待天明,便动身离开,七年来年年如此。

金陵城内城外不管是县官老爷、世家公子、达官贵人、风流文人,无论出价多高,大茶壶从不伺候。也不是没有人动过大茶壶的心思。媚香楼开张第一天,就有个姓何的公子捧着珠宝银两,死乞白赖地要大茶壶伺候。第二天,何家下人就在秦淮河里找到了何公子的尸体。官府发的公告上说是月黑风高夜,何公子酒醉失足溺水而亡。

从此再没有人打大茶壶的主意。

虽说老板娘不营业,但媚香楼的姑娘那可是个顶个的不一般,个个条儿面儿出众,还各怀绝技,唱曲的、做戏的、下棋的、弹琴的、填词的,各美其美,保准客人来了还想来。

III

七年前,七夕。

“月儿,你去把月饼摆到桌上来。冰儿,你到路口迎一迎你爹爹,看到他的马儿,就告知一声,我好把煮好的莲藕起锅,你爹爹喜欢热热的吃。”

七年前的七夕。

山东清河县临河街一户四合院落内,一位中年妇人欢喜地忙碌着,她大清早到集市上买回了新鲜的莲藕,拿清水漂洗得白白净净的,又仔细地往每一个藕孔中灌上糯米,小火慢炖了小半天,四合院的角角落落都浸在莲藕的清香和糯米的甜香里。

半个月前,妇人接到丈夫从金陵寄回的书信,说他的差使将要完毕,七夕可一家团聚。说起来丈夫因这趟差使离家已小半年,出发前,妇人看得出他神情犹豫,便劝他说清河离金陵路途遥远,且不说离家时日长,路上种种辛苦,要紧的是闰女月儿年已十七,节前有几家上门来说亲,还得丈夫定夺;儿子冰儿虽聪明伶俐,但是年少鲁莽,疏于学业,需做爹爹的多加管束,日后方能成器。

丈夫答应妇人这趟差使一完结,便开一间小小的杂货店,守着她和一双儿女,再不跑东跑西。妇人的丈夫是个采办,他的差使是替清河首富张聪南下金陵和苏州采办绸缎和绒线。张聪为人严苛悭吝,心狠手辣,要不是心有忌惮,丈夫早就不想在他门下帮办了。

不过丈夫说这趟是个大买卖,只要办成,回报丰厚。看在银子的面上,再跑这最后一趟。

月儿早已将月饼摆上桌,冰儿也在路口看了两三个时辰,丈夫的马还是不见踪影。

IV

今天是媚香楼老板娘一年一度接客的日子,一大早她便梳洗停当,脸儿抹得红红的,身上擦得香香的,穿珠戴翠。

过去的七年里每个七夕她都是这样打扮,人人都猜想大茶壶究竟接的是哪样的贵客,但是从来没有人看见过她的客人。有人说根本没有这个客人,是大茶壶编出来掩人耳目,好让那些垂涎她的孟浪之徒死心。也有胆大的姑娘问起老板娘,大茶壶从来都只有一句话,“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媚香楼内的灯火比往日更明亮,白夜如昼。唱曲声、弹琴声、划拳声、嬉笑声此起彼伏,楼内的每一个人似乎都欢欣异常。

只有一个人,不,准确地说是两个人除外。

“姐,你动手吧,我又不是去送死。”西厢房的暗室内,一个青年急切地哀求,坐在他身边的女子右手握着一把剪刀,却是泪如雨下。

“冰儿,爹娘将你交给姐姐,我怎忍心毁了你的前程,自己却忍辱偷生?还是让我去吧,不杀这狗贼替爹娘报仇,我孟月儿誓不为人!”女子的脸上珠泪滚滚,眼里却杀气腾腾。

“姐,你不要和我争了。只要能为爹娘报仇,我做什么都可以。要不是为了报仇,我早就和姐姐远走高飞。姐,每年最盼望的就是七夕这一天,来和姐姐聚聚。”

“冰儿,你别说了,是姐姐没用,照顾不了你,害你小小年纪,在外流落,吃尽了苦头。”

“姐姐这是为好,当年杀手看到我的面目,他们不会放过我的。好在你没被他们看到脸,才能在此隐身这么久,也助我筹谋七年。这几日终于得到确切消息,你就不要犹豫了。”

“那你说万一你毁了半边脸,那个老贼还能把你认出来,你不是白白受罪了?”

“我有万全之策。老贼作恶多端,怕死得不行,才找保镖护身。我跟着师父练了七年,没有十成把握也有九成,你就放心吧!等报了仇,我们就离开这里。”

“冰儿,我是真放不下心,一想到你要去冒险,我就忍不住浑身发抖。你让姐姐再想想。”

“姐姐,不能再犹豫了,天快亮了,我得赶紧走了。”

女子放下剪刀,站起身。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一盏茶上。

V

七年前。七夕前五日。

这趟差使需要采办的一百匹丝绸和一百斤绒线不消三日均已办妥,今晚孟全投宿在金陵城朱雀桥客栈。等丑时一到,他便要前去快红苑办此行的正差-----刺杀李士实。

李士实是朝廷翰林,暗地里却是煽动宁王对抗朝廷、篡权夺位的逆子二臣。他欺男霸女,鱼肉百姓,是金陵城内妇孺皆知的恶霸。朝廷早就欲除之而后快,无奈几次寻得他的短处,都被宁王设局化解,让他侥幸脱罪。

在清河县,孟全明里是张聪门下的采办,暗里是“精忠报国团”的重要成员。报国团投身于王阳明门下,个个武艺高强。

多日前,王师给孟全已传来消息,朝廷八万平叛军即将要与宁王的叛军决一死战。师父命孟全想方设法除掉李士实,斩断叛军的臂膀。

孟全三个月前来到金陵,寻找下手的机会。皇天不负有心人,孟全打探到李士实近来迷上了快红苑新来的姑娘柳飘飘,今日是柳姑娘生辰,李必定前往庆贺寻欢。

丑时已到,孟全来到快红苑,李贼果然四仰八叉酣睡过去。孟全利刃在手,挑开罗帐,正欲一刀了结李贼的性命。无巧不巧罗帐的一角拂到柳姑娘脸上,迷迷糊糊伸手去拍,谁知道反而一巴掌拍到罗帐,醒了。

孟全手里的刀正要扎将下去,看到柳姑娘双目大睁,她也看到了孟全,吓得大叫,“有刺客!来人哪,救命啊!”

说时迟,那时快。孟全没有片刻犹豫,一手捂住姑娘的嘴,一刀向李贼扎去。李贼缩在床角,这一刀扎在了他的大腿上。

第二刀还没来得及补,门外面吵吵嚷嚷,“不好,有刺客,快保护老爷。”旋即响起了急匆匆的脚步声,再不脱身便有性命之虞。

罢!好汉不吃眼前亏,保全性命要紧,留的青山在,后事方可为。孟全脑中闪念,立即做出选择,跳窗而遁。

VI

七年前。七夕前四日。

“老爷,在下已查到快红苑刺客身份。”

“快说,是谁,敢谋害本官。”

“山东清河县的孟全,此人明里替富商采办货物,实为朝廷走狗。”

李士实如此这般交待了一番。

VII

“二位官爷,欢迎欢迎,小女子眼生,敢问两位是第一次来媚香楼?里面请,我把姑娘们请出来。”

快到亥时,媚香楼来了两位客人,一位五十出头,身矮体胖,穿着倒是华贵,看来是富贵人家。一位身长体阔,看起来孔武有力,侧身佩着一把刀。可惜样貌丑陋,左侧脸像是被火烧过,沟沟壑壑,有如几条大蚯蚓盘踞在脸上,看起来很是吓人。

”今天是七夕,客人都来得早,几十个姑娘都被挑得差不多了。

“不用请了,你来伺候我们老爷。”蚯蚓脸说话了。

“这位小爷,说来惭愧,小女子多年不开张,伺候爷的功夫不比姑娘们们,我还是请姑娘们来吧。”大茶壶陪着笑脸。

“少废话!再啰嗦我砍了你!”蚯蚓脸不耐烦地抽了抽他身上的佩刀。

大茶壶吓得倒退了几步,战战兢兢地回话,“小爷吓死小的了,既是老爷赏脸,容在下换身衣裳。”

“不用!别磨蹭!”

“哎呀,今天实在没有好房间招待这位官爷,西厢房是小人的闺房,从未接待过客人,要是老爷不嫌弃的话......”

“少啰嗦,快带路!”蚯蚓脸不耐烦地催促。

大茶壶挽着胖老爷往西厢房走去,蚯蚓脸跟在后头,警惕地到处张望,四下无人。

VIII

“姐姐,快上马,我们走吧!”男子一边撕下脸上的“蚯蚓”,一边催促身边的女子。

“小冰,你扶姐姐一下,七年没有骑马,我怕我跨不上去。”

“好咧!”说着,男子将女子托上马,在马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自己也纵身上马。

“姐姐,你让老贼喝的什么茶?我还没来得及拔刀呢,就看他头歪了下去。”

“自然是一杯好茶,秦淮河里的水怪喜欢的好茶,就让老贼去喂水怪吧!”

“还是姐姐好计策!”

“冰儿,这件事从今往后再也不提,我们先回清河祭拜爹娘,再从长计议。”

夜色里,两匹马飞驰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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