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我还会想起这个周五,学生放学回家后,老师也跟着去做全班家访。对班主任来说,这当然是份和家长周旋的苦差,但我只是个科任老师,而且才接手一个月,因此,这不得不说是一次难得的组队郊游。总之,我很兴奋。
出校门,几步路就到了车站,车站对面便是小航家。离得这么近,完全不用担心上学迟到。但是,这也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好处了。以我多年走远路上学的经验来看,路远的唯一烦恼也无非是容易迟到,除此之外,乐趣多多。
比如在上学的途中捡橡子,在回家的路上捞蝌蚪,还有清晨被露水打湿裤脚,以及迟到时老师的宽容。
说到这,小航大概会羡慕吧,因为所有这些当然是短短的水泥马路给不了的。不过,我倒希望他用一大堆新奇的经历来反驳我。
最偏远的是小慧家,在很高的山上,周边也没有其他同学,想必这就是她寡言少语的重要原因。她家在建新房,见到她时她正在工地干活。我还见到了那个被她写进周记的爸爸,那个会画大饼诱惑她搬砖的男人。
她爸看着很年轻,满身尘渍地从楼里钻出来,一开始还很平静,但当我们提出合影,他的脸上突然现出了一丝慌乱。小慧在一边偷笑,她当然知道她爸灰头土脸的样子多不上镜。不过,她看起来很满意爸爸的表现。这种满意,足够洗去一个父亲所有的灰尘。
莎莎家养了几十头羊,快到她家时,远远地便看到两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在放羊,大一点的便是莎莎。班主任摁下车窗大喊:“快上车,我们回家。”莎莎听到后立刻乖乖地跑了过来。
她家是拆迁户,从深山里搬出来,统一住进了政府集中修建的房子。房子一律红瓦白墙,规整地聚在山谷,像一个小型的部落。还没下车,我便听到“部落”各处传来小孩的叫嚷,我的脑海立刻浮现出了这样一番图景:大年三十的晚上,各家各户的鞭炮声在夜色中互相应和,院落里大大小小的孩子都跑到屋外的空地上,叽叽喳喳,庆贺新年的到来。
我对这种邻里互通热热闹闹的聚居生活毫无抵抗力,而偏偏大多数学生都有一堆能够轻松串门的邻居。
最有代表性的是小微,刚到小微家,我便看见屋里还有两个熟悉的身影,小敏和小航,他们手上沾着面粉,正准备烤制零食。自己买材料,自己上网学,自己动手做,00后的执行力确实了得。
再往前走一分钟,过一座石桥,又到了另一个学生小飞的家。大门敞开却不见人,班主任怀疑他在楼上,便大声喊着他的名字。果然,楼上响起了咚咚咚的脚步声。小飞爷爷生病住院,奶奶也在县城负责照顾,所以只有他一人在家。
我很好奇他为什么不去小微家玩,他说那都是女生不好意思。我说小航也在,他说反正不好玩。我看着摆在角落里的轮椅,想起了他在周记里写的爷爷病危的事。这时候,他大概没心思玩。那么,他之所以独自待在楼上,是在偷偷擦拭心中的悲伤吗?
屋外的高树在落日的余晖下,摇落了一地的树影,那是时光斑驳的碎片。从一个学生家到另一个学生家,像是从一种生活走进另一种生活,一个世界走向另一个世界,我越来越认识到他们的不同。
他们在学校的时候,同为穿着校服的学生,但是离开学校,却各自属于不同的生活,展现的也是完全不同的生命姿态。这些原本仅凭名字、样貌和作业来加以区分的学生,也在我面前逐渐丰盈成有着不同人生轨迹的更为具体的人。
明年这群初中生就会毕业,没多久,他们便会长大。我很期待他们会有怎样光明的未来,也很好奇乡村的孩子能开出怎样的生命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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