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家农户的客厅的桌子上赫然摆着一张放大了的黑白照片,是一个四十多岁女子,腮边若隐若现的一对浅浅酒窝儿,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桌子上放着圆馍,香炉,袅袅升起的青烟蜿蜒盘旋在一张被泪水浸泡得模糊的年轻的脸上。是死者的儿子奇奇,他低垂着头,跪在香案一旁接受亲朋好友对亡母的拜祭。
奇奇已经从早上六点一直跪倒如今九点了。他一口饭都没有吃。他母亲是个好人,而且才四十多岁,突然死在异乡,尸体都无法搬运回来,只得在外面草草火化,抱了骨灰回来。所以她的突然离世,让闻者无不垂泪,所以几乎一个村子里的人都提着纸和炮纷纷登门祭奠。就连曾经和她吵过架的的瞿婶也双眼含泪一瘸一拐地来了。
她蹲在遗像面前烧纸,嘴里带着哭腔说,奇奇妈,你怎么就走了呢,你怎么舍得你才一岁多的孙女呀,你怎么舍得还未成家的威威(奇奇弟弟),你怎么舍得奇奇爸一个人孤孤零零地过活,你知道的,你是他的主心骨,没有了你,他什么都干不成的。奇奇,你妈走了,你可要改邪归正,不要迷恋赌博了,要有一个大人的架子,孩子,庇护你的大树倒了,你要想办法长成一棵大树,庇护你的父亲,你弟弟,还有你的妻儿老小……说得奇奇满脸通红,眼眶含着豆大的泪珠。
奇奇说起母亲生病的细节,一遍一遍地说给乡亲听,本不善言辞的他竟然也是出口成章了。听父亲说,那天吃中饭后,母亲说胸有点闷。爸爸就紧张进来,劝说去医院检查一下。母亲轻描淡写地说,也许是抱了一上午孙女累的,睡一觉起来也许就好了。春天里他们一家跑出来在舅舅厂里干活,父亲,媳妇,奇奇,母亲负责带一岁的孙女,有空洗洗衣服做做饭,一家人倒是其乐融融的。不过奇奇还是不成器,一有空就在网上赌博,输了不少钱。怕媳妇知道,天天缠着父母给他补空缺。怕媳妇知道了要和他离婚。父亲和母亲有时候也让他落空。他就巴巴地跑去找舅舅。软磨硬泡的,有时候舅舅也三百五百地补贴给他。当然是瞒着舅母的。不过有一次被舅母知道了舅舅补他的无底洞,在厂子里大吵大闹,扬言要和舅舅分道扬镳。还是母亲出面还了钱才算平息。现在舅妈一看见奇奇就双眼喷火,似乎是他拖住了他们家奔向幸福的脚步。
母亲大约睡了一个十分钟。父亲还是不放心,跑到卧室去看。母亲已经牙关紧闭,脸色乌青,唤之不应了。父亲发疯般地抱起她就往厂医院奔。医生摇着头说,太迟了,人已经走了。父亲不相信,堂堂五尺男儿跪倒在医生面前痛哭流涕,一定要救活她,没有她我们这个家都散了。医生无奈地答应,又接着胸外按压配合着人工呼吸,一连做了十多分钟,一点反应都没有。父亲一屁股坐在地上捶胸顿足地嚎啕大哭,说不该让媳妇跟着一块出来,她在老家一定好端端地活着。奇奇闻讯赶来了,父亲双眼圆睁,一下子揪住儿子的衣领,一巴掌把他扇倒在母亲床前,说起中午时因为奇奇又偷偷问舅舅要了一千块钱,舅妈跑到家里大吵大闹,威胁说如果再不管奇奇,任由他时不时问舅舅要钱,她就要和舅舅离婚。安抚了半天,奇奇妈好说歹说送走怒气冲冲的舅妈后,就觉得胸部有点闷,仿佛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都是奇奇天天赌博,四处借钱,把母亲彻底气死了,这回看谁天天维护着他。自己也老大不小了,孩子都一岁多了,你媳妇老实,而且有你妈大事小情地帮你挡一差,媳妇倒是没有和不顾家的你吵闹,如果换个别人,人早就撇下你孩子跑了。你就知足吧,从此改过自新了。 奇奇含泪点头,知道他还要挨许多巴掌,舅舅的,小姨的,而且远在老家的姥姥如果连自己的女儿最后一面都见不着,将会如何地肝肠寸断,如何的悲痛欲绝,这都是他想象不出来的。
舅舅和小姨却都没有打他,也许是怕弄脏了自己的手。只是他们的眼光如同刀子割得奇奇遍体鳞伤。自己的媳妇抱着孩子一言不发。舅舅和小姨同失魂落魄的父亲商量着,天气尚热,路途遥远,母亲的尸体恐怕走不了多久就会腐烂,所以父亲就算再舍不得,也只有就地火化了 ,然后捧着骨灰盒回家办丧事。父亲表情哀绝,仿佛大部分灵魂都随着母亲一起去了。
奇奇姥姥只顾着坐在棺材旁边哭泣。她都没有正眼看奇奇一眼。她认定是奇奇害死了他妈。她认为自己女儿死得可怜。奇奇恨不得像乌龟一般缩进厚重的壳里,他受不了亲朋好友带着鄙夷的眼神和幸灾乐祸的表情。
终于安葬完了母亲,奇奇搂着自己的女儿拨弄着手机。一遍一遍地刷着抖音。女儿歪着头看得津津有味。她还不会说话,她不明白那个成天抱着她的奶奶去哪儿去了。她也不明白爸爸和妈妈为什么一见面就是吵架,妈妈摔坏过爸爸两部手机。
过完了母亲的第一个七日,奇奇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妻子在家里收拾东西,奇奇父亲抱着孙女有气无力地站在家门外面。他当然知道奇奇去哪里了,还不是故伎重演,又去赌博了。他看着瘦瘦小小的儿媳妇忙忙碌碌的身影,他不知道原来有亡妻支撑这个家,儿媳妇才可以一次又一次容忍胡作非为嗜赌成性的儿子,如今支撑没有了 ,他不知道儿媳和奇奇的婚姻能否长长久久地走下去,如果不能,能走多久。
他扬起胡子拉碴的脸一遍一遍地亲吻孙女那柔软粉红的脸蛋,孩子怕痒痒,格格地笑着,爷爷一排热辣辣的眼泪灼痛了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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