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医院病房非常安静,大多数的患者已经休息,只是偶尔会有几声因为病痛折磨而发出的痛苦喊声时远时近。
走廊里的空调有些凉,陪护的人们都带着一件外衣披在身上,窝在了狭窄的椅子里打着瞌睡。
他们太累了,身体和心灵上的双重疲惫让他们吃饭和睡觉,哪怕是去厕所,都好像是在干一件极其消耗力量的事情。
这与那些被冻得瑟瑟发抖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们不常来,没有经验。
可是,没有人愿意总是在医院里,盯着头顶的那发出滋滋声的白炽灯管,痛彻心扉的送走亲人,然后麻木的度过余下的人生。
张文歌的工作劲头倒是一直很大,他正在光反应手表中调出的表格里填写一些数字。
明天还有要向上级汇总的报表需要提交,他得趁着成器不在身旁跟他唠叨那些往事的时候,赶紧完成。
张文歌是一年前才从政军办公室自愿提出申请调到城市秩序管理中心的,当时还有不少同事和朋友在吃惊之余,替他不值。
都劝他在办公室做上几年文职干部以后,提成高级别管理层,一路一帆风顺岂不是最好的生活和向往。
可是,张文歌并不这样认为,他觉得只有像爷爷和父亲那样为了人类的安全而付出所有,才是最了不起的光荣。
他对稳定两个字最厌恶,然而他跟在成器身边以后,发现安全防护处比他之前工作的地方还稳当,甚至一个月里有二十天,无事可做。
张文歌曾缠着成器问过,为什么他们不出现场抓异人,为什么不开展枪战,为什么不救人于火海?
通常他得到的答案始终就是一个,这是和平年代。
而且大部分异人,他们并不想成为异人。
在张文歌看来异人就是异人,不是正常人,他对异人是一种痛恨,这也许和他的遭遇有极大的关系。
哒哒哒。
高跟鞋的声音从病房楼的走廊尽头的拐角处,走上了最后一层台阶。
然后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走了过来,她向右和向左筛选着病房的号码,当她走到1057号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那是凌川的病房。
张文歌看到这个女医生的左手抄在白大褂的衣兜里,他也将手放在右后腰的位置。
如果她拿出来的是枪,他会毫不犹豫的也开枪。
“您好,凌川在这个病房?”女医生清冷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她问道。
张文歌冷道:“你找错了,这里没有这个人。”
他自然不会让她进入病房,因为这个女医生并不是凌川的主治医生。
这时,去医院负一层超市买烟的成器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他看到不远处的张文歌和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医生站在了病房的门口,他以为凌川的身体突发了什么问题。
成器赶紧大步走了过来,那女医生似乎在他还没靠近的时候,就察觉到了,她迅速转过了身来。
成器看到这个女医生先是一愣,随后问道:“你是谁?”
女医生直视着他,微微笑着,把一直抄在左边衣兜里的手伸了出来,只见她的手中拿着一个证件,说:“我是先驱医学中心,生物基因突变研究室的负责人。”
“今天来这里,是为了见一下凌教授,向他了解狼蜂突然蜇人的罕见现象。”
成器没有作声,只是看着女医生。
张文歌拉了拉成器的胳膊说:“成处,您这样看着一位女士,是不是过于孟浪了。”
“孟什么?浪?你小子刚刚还充满敌意的盯着她,现在倒是一本正经给我拽酸文字了。”成器在张文歌的脑袋上拍了一下,说道。
张文歌也没想到自己的领导这么刚直的吐槽自己,他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好不尴尬。
女医生抿嘴笑了笑说:“我没有带任何武器。”
成器却挑了挑眉说:“有些时候,杀人并不一定需要用武器才能完成。”
女医生赞赏他的警惕,她说:“但是我是不是杀手,你一眼就能看出来,不是吗。”
成器拿出一支刚买回来的烟,放进嘴里咬着,笑了笑,让她进了病房。
那只红气球飘到了遥远的空中,逐渐成了一个红点,窗前的凌川静静的望着它,直到身后响起了推门的声音,他才回过神来。
他差一点又很大幅度的转身,幸好那个走进来的人提醒道:“小心伤口。”
凌川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是那熟悉的声音,不会是别人,只有她!
他带着少有的略是惊讶的表情看着站在病房门口的女人,那个女医生。
他一把扶住了窗台,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大声的喊出了那个令他魂牵梦绕却又小心保护的名字:陈婷!
当然,这只是在他的心中发出的声音,他没有表现出他内心真实的波涛汹涌。
此刻,他们注视着对方,没有任何话语。
她还是那样雅静,如一支绽放的白兰亭亭玉立,岁月好像被封印停止了一样,也忽略了她。
凌川被陈婷的带着幽香的淡淡的笑,被他们彼此阔别了40年再一次相见的无言,拉到了很久之前的时间里......
“婷,你看我发现了什么!”明媚俊朗的大男孩迈着大步子,跨进了一个四合院里,喊道。
他的怀里还抱着一个方形的纸箱子,翘首以盼的等着女孩的出现。
“我就来了。”屋内女孩的声音清脆,她走到窗前应声道。
大男孩只看到了结了霜的玻璃上映出的女孩的白衣红裤,他低头看着怀中的箱子,开心的笑着。
不过,他似乎忘记了隔壁屋子里的那个中年男人,他是女孩的父亲:“臭小子,你每天早上6点就在这个院子里嚎!”
“吓的我这金丝雀愣是不敢出了门,看我今天非得给你一扫帚!”
只见,挥舞着笤帚的女孩的父亲,大冬天只穿着一件红色毛坎肩就追了出来。
大男孩跑了两步,突然停下,举起怀里的箱子喊道:“陈叔,三睛腹蛇化石!”
女孩父亲的扫把停在了距离大男孩头顶的半指处,他惊喜的问道:“你找着了?”
“嗯,陈叔,妥妥的,三睛腹蛇。”大男孩拍着纸箱子神气道。
女孩父亲将扫把扔在地上,就要去开箱子,却被大男孩躲开了,他说:“诶,叔,这不成,先让陈婷看。”
“嘿,先给我看,长辈优先。”陈叔一边笑一边摸着纸箱子。
大男孩还是不让,一会儿左一会儿右的躲着,还不时说:“女士优先,爱幼,陈叔,您要爱幼。”
陈叔掐着腰说:“尊老在爱幼的前面!”
这时,女孩从屋里走了出来,她无奈的笑着说:“你们两个人,永远都是这样吵吵闹闹,老的没有老的样,小的没有小的样子。”
大男孩挤着陈叔,扬了扬下巴,撇嘴说:“瞅瞅,你闺女嫌弃咱俩。”
陈叔摸着下巴说:“我还琢磨着让凌川那个小鬼头治一治她,看来,不行!”
凌川立刻立正站好,将纸箱子举起来递在了陈叔的面前,喊道:“父亲,请笑纳。”
女孩指着自己的父亲和傻里傻气的凌川,娇嗔道:“陈婷本小姐,还没答应呢!”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朝霞落在女孩长发上,丝丝缕缕像是金线一样耀眼,凌川笑着笑着看的出了神......
那时的霞光还是明亮的,那时的笑声还是爽朗的,那时的凌川还是意气风发的,那时的陈婷还是纯净无暇的,那时的,陈叔叔还活着。
站在病房门口的陈婷看到凌川眼中的光迅速黯淡了下来。
仿佛阳光灿烂的天,突然被黑云覆盖,极其压抑。
陈婷先开了口,她用温柔的声音说:“你又瘦了。”
凌川顿了顿,说:“有吗。”
陈婷指着他身上又宽大又空荡荡的病号服,笑着说:“有,你好像是一个被放在大麻袋里准备出售的货物。”
凌川也笑了,他放声的大笑。
门外的张文歌却推门皱着眉说:“你笑这么大声,小心伤口又裂开!”
身后的成器拽着张文歌的后衣领嫌弃的说:“小屁孩儿,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别打扰人家。”
说着,病房的门又被关上了。
凌川无奈的摇了摇头说:“这个大器,还是那么大大咧咧,许多年过去了,依然没有变。”
他是想说,他和她之间却变了,变得面目全非的模糊。
陈婷走到病房内的书桌旁,拉开卡在卡槽里的椅子,坐了下来笑着说:“他看似粗糙,实则心细如发。”
凌川、成器和陈婷,他们三人是相互认识的,并且非常熟悉彼此。
只是,陈婷不知道为什么成器刚刚没有和她相认,不过这对于她来说也是无所谓的。
正如面前的凌川,横跨在他们之间的沟壑,她清晰可见,甚至还能感到从看不见的沟底吹上来的阴冷的风。
还是陈婷先说道:“狼蜂不会主动蜇人,它的这种攻击人类的行为是极其罕见的。”
凌川明白,她是来找他交流关于森林博物馆狼蜂伤人事件的,他还是期望太大了,大的把自己填满了,结果发现身旁有一根等待着他爆炸的针。
他就像那个飘到远方不知何时会瘪下去的红气球,只不过他提前泄气了而已。
“是。”
“一般这种行为,只能是在狼蜂受到了刺激的情况下出现。”凌川说道。
陈婷沉默了一会后,继续说:“会不会是越界的异人做的。”
“异人,又是异人,又他妈的是异人!”凌川低声怒吼道。
陈婷冷道:“如果没有当初的研究,也就没有异人的出现。”
“他们也不想做异人。”
“凌研究员。”
研究员!
这三个字,仿若从天而降的核弹,将凌川炸的粉身碎骨,那升起的蘑菇云是他永恒的墓葬,原来他从未重见天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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