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村里有一块空地,那是我们童年的乐园,每当有了空闲,这里总是分外热闹的。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玩老鹰捉小鸡喽",顿时像撒了一把豆子,蹦蹦跳跳的孩子们从四面八方聚拢来。
我常做那只威风凛凛的"老母鸡"。张开双臂,像展开一对宽大的翅膀,身后的小鸡们一个拽着一个的衣角,连成一串。对面的"老鹰"虎视眈眈,眼睛滴溜溜地转,寻找着下手的时机。记得有一次,对面的"老鹰"是邻家的大圣,他个子高,腿长,跑起来像一阵风。我紧张得手心冒汗,却还要故作镇定,护着身后的小鸡们左躲右闪。
"来啦来啦!"身后的小鸡们尖叫着。大圣一个假动作,我连忙往右挡,谁知他虚晃一枪,猛地向左扑去。我急得转身去拦,可身后的"小鸡"们已经乱作一团,像断了线的珠子,四散逃开。最小的阿花摔倒了,坐在地上哇哇大哭。我赶紧跑过去扶她,大圣也停下脚步,挠着头不好意思地笑。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地上交织成一幅温暖的画。
空地旁边,几位纳凉的老人摇着蒲扇,笑眯眯地看着我们玩耍。王奶奶常说:"瞧这些娃儿,玩得多欢实。"她的皱纹里藏着慈祥,就像秋日里熟透的柿子,软糯香甜。有时候玩累了,我们就围坐在老人身边,听他们讲古。王奶奶说,她小时候也玩这个游戏,那时候的"老鹰"可比现在凶多了。我们听了,都咯咯地笑,觉得时光真是个奇妙的东西,把同样的游戏,一代代传了下来。
下雨天,我们就转移到老饲养室的廊檐下。青石板被雨水冲刷得发亮,檐角的铃铛在风中叮当作响。这时候的"老鹰捉小鸡"别有一番趣味,我们要小心地避开积水,又要提防着不被"老鹰"捉住。雨水顺着瓦檐流下来,像挂了一串串晶莹的珍珠帘子。我们就在这帘子里穿梭,欢笑声和雨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清脆。
记得有一年冬天,下了好大的雪。晒谷场上铺了厚厚的一层,像撒了一地的盐。我们照样玩"老鹰捉小鸡",只是跑起来要格外小心。我穿着娘新做的棉袄,像只笨拙的小熊,却还要努力护着身后的小鸡们。雪地上留下一串串凌乱的脚印,像谁随手撒下的花瓣。玩到兴起,不知是谁先扔起了雪球,于是游戏变成了雪仗。雪球在空中飞来飞去,有的砸在墙上,有的落在身上,碎成一片片白色的烟花。
后来,我去了镇上读书,玩"老鹰捉小鸡"的机会就少了。每次放假回村,总能看到一群小孩子在晒谷场上玩耍,还是那个游戏,还是那样的欢笑声。只是"老鹰"和"母鸡"换了一茬又一茬,晒谷场边的老人也少了几个。王奶奶走了,她常坐的那个位置空了出来,让我每次经过都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去年有空回得一次乡下老家,空地上静悄悄的,村子里似乎也静得出奇。村里的孩子大多跟着父母去了城里,偌大一个村庄只剩下几个老人坐在墙根下晒太阳。我站在那里,仿佛又听见了当年的欢笑声,看见了那个护着小鸡们的自己,看见了大圣狡黠的眼神,看见了王奶奶慈祥的笑容。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芬芳,那是记忆中最熟悉的味道。
如今的我,已经到了奔六的年纪。可每当夜深人静,那些欢笑声总会悄悄钻进梦里。我梦见自己又变成了那只"老母鸡",张开双臂,护着一串叽叽喳喳的"小鸡"。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晒谷场上回荡着无忧无虑的笑声。醒来时,枕边湿了一片,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村里的老人说,现在的孩子都玩手机,不爱出门了。我望着空荡荡的晒谷场,忽然很想教那些城里回来的孩子们玩"老鹰捉小鸡"。让他们也感受一下,在夕阳下奔跑的快乐,在微风中嬉戏的自由。让他们知道,除了电子屏幕里的世界,还有这样简单而纯粹的游戏,能让笑声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随风飘散在村庄的每个角落。
空地边的老核桃树树又长高了些,枝繁叶茂,像一把撑开的大伞。树下的石凳上,依稀可见当年我们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字迹。我蹲下身,轻轻抚摸着那些痕迹,仿佛触摸到了时光的温度。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一个关于童年的故事。而那个故事里,有空地,有"老鹰捉小鸡",有一串串银铃般的笑声,还有永远不老的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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