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9:59分
父亲离开的第七日,终于可以在这里,写点什么。
刚刚去了厕所,大便一次,是父亲走后的第一次大便。
年后第一次父亲住院的日子,前七天,我记不清了,转院后,父亲梗阻迟迟不通,我也发生了严重的便秘,十天左右,腹痛难忍了,吃了大姐还是小弟给拿的药,然后又吃了吸吸果冻,减肥排便款,三袋,终于有效果,一夜来回跑厕所七八次,腹痛到直不起腰。
父亲离开后,送他的三天里,我们几个互相鼓励着,有好好吃饭,在父亲的旁边,知道他疼我们,怕他担心,我们努力吃饭,像没心没肺的孩子。
写到这里,我的眼泪,怎么也忍不住。
米宝看到我抹眼泪,走过来,说,妈妈你怎么哭了?
我说,我想姥爷了,米。
米也落了泪,我让她去吧台写作业,然后,我没有再看她一眼。
继续写。
02
一场病
没法想象,一场病,是如何打败了坚强的健康的父亲。
一切来的是那么突然,今天想来还像一场梦。
原本以为只是吃坏了肚子,原本以为只是吃点药就可以,直到后来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2024.8.15日入院,检查,怀疑,病理送济南。
2024.8.17日办理出院,赴北京。
2024.8.19日入院,插胃管,9.2日手术,9.8日脱离危险,9.16日回家。
9.17日中秋节。
然后,我们都以为一切会越来越好。
年前肠梗阻一次,住院一周,通畅后,出院回家。
年前,父亲炸了丸子,鱼,豆腐泡,好多好多年货,一大家人陪他一起过年。
年夜饭的时候,就看到了他的疲惫,以为他只是累了。
现在想想,才知道他在强撑着自己陪我们过这个年。
年后,后来二嫂跟我说,大弟一家过完年走的时候,临走了,小侄女回来跟爷爷告别,亲了爷爷的脸,然后走了走又回来,又亲了一次,然后他们走了,二嫂说,他回来看到了父亲正在落泪,她跟父亲说,弟妹说了,天暖和了,就常带孩子们回来看他。
父亲不说话,躺在沙发上,只是落泪,二嫂说,我去屋外哭了一会,擦干眼泪进来跟他说话,倒水给他喝,第三杯水,他才接了,喝了一口。
家里的哥哥嫂子们,以及亲戚朋友们,无一不关心父亲的身体,牵挂着他。
父亲出院回家后,家里每天都有探望父亲的人,姐姐每天最少回家两次,二哥二嫂也是,天天去,父亲最后在医院的日子也是。
二大爷,五叔,四叔,舅舅,堂姐,堂哥堂嫂们,表哥表嫂表弟们,几乎天天都有人探望父亲。
我们做了最坏的打算,心里想无论是三个月五个月半年或者更久一些,就在医院里呆着吧,除了父亲,其他都是小事,我们几个轮流照护就是了。
可是老天还是残忍了一些。
父亲在我们眼里,怀里,一天天虚弱了起来。
瘦弱的身躯,越来越没有力气,起初还可以下床,上厕所,慢慢的下不了床了。
慢慢的每天清醒的日子越来越少,昏睡的时间越来越多。
疼痛多起来了,密起来了。
手脚开始有浮肿,小便排便困难起来。
开始自己没法完成翻身的动作了。
起初自己可以侧身接小便,后来需要我们协助侧身,后来需要我们给接……
起初他只让弟弟给他接小便,他难为情,他接受不了我和姐姐给他接小便,后来,他只让我们给他拿尿壶,再后来,他一点力气也没有,难为情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个健康的时候,闺女靠他近一些他都会抗拒的父亲,终于虚弱无力的像个孩子一样的,被我们抱着翻身,放平,没有任何抗拒和感觉的任由我们给他接尿,接灌肠下来的大便,给他擦屁股,洗干净,擦洗全身。
他一直都很努力,都很坚持,都很坚强。
他比我们任何人都希望,这是一场噩梦,可以醒过来,继续一家人平淡的生活。
倒数第二次灌肠,他已经没有力气起来了,他让弟弟把他抱起来,让他蹲在床上,这样他可以用上力气,他以为真的像我们说的那样,他只是单纯的肠梗阻,只要通了,他就会慢慢好起来。
弟弟抱他起来,在后面支撑着他,我和姐姐在两边各自支撑着他,我看见他,蹲在我们面前,用尽全身的力气,直到他开始发抖。
我们告诉他,冲下来不少,安慰他就快通了,他终于轻松一些。
倒数第二次灌肠,下来了很多东西。
舅舅和四叔担心不太好,专门半夜跑去了医院,告诉我们,如果状况不太好,早点回家。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我一直都在给他希望和鼓励。
四叔走到病床边,靠近他,抱着他的肩膀跟他说,三哥,我们也不瞒着你,你这个病,要好,很难了,咱们转去县医院吧,离家近,看你方便一些。
四叔和父亲聊天的时候,舅舅在,我没在,我怕他的梦碎了,他受不了,再也没有力气撑下去。
谈的结果是,父亲不同意转院,跟四叔说,他再坚持两三天,回去也是一个治疗方法,转院还得各种检查,更折腾人。
父亲又坚持了一天半,没有坚持到两三天。
可是我们都知道父亲已经是尽力了。
22日傍晚,打了半支利尿剂,父亲的尿忽然多了起来,我一个人,几乎不停的来来回回,二哥二嫂走后,两个小时左右,排尿1000多毫升,父亲开始发烧,畏冷,不停的说,怎么这么冷。
让医生加了药,营养液,盖了三层被子,还是冷。
我们几个都在。
情况不太好,去找了医生,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后来,血压渐渐平稳,退烧,被子恢复一床。
心跳开始变快,用上了监护仪。
紧急办理出院,申请带药,申请止疼针。
申请打止疼针。
原本想用120的车回家,后来妹妹说,担架不舒服,也硬,且颠簸,后来决定用小弟的车,躺着或者抱着他回家。
七点多打上止疼针,小弟的车,没有让他一个人躺着,给他裹好被子,大姐抱着他的头,握着他一只手,外甥握着他另一只手,姐姐和倆孩子一起陪着他,躺卧在座椅上,回家。
到家九点多。
一屋子人,四叔,四婶,舅舅表哥表弟们,二哥,二嫂,大姑,二姑二姑父,我们四个,孩子们,都在。
陪他打针,陪他说话。
听到母亲说话,跟我们说,她怎么来了。
母亲跟他说,你到家了,家来了。
意识有点涣散。
只说肚疼疼,唤弟弟小名,让他给揉肚子。
后来只是唤弟弟,唤了好几次。
半夜了,大姑二姑年龄大了,我也已经是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我叫上大姑二姑一起到母亲卧室去眯一会儿,大家都在,我觉得父亲应该会等大弟一家来。
大弟得第二天中午左右到。
我们还刚躺下没多久,不知道是谁急急忙忙喊我们起来。
咕噜一下子起来,来到父亲身边,睡眼朦胧。
父亲已经是意识残存了,大家都在,陪着他,舅舅懂,摸了他的脉,嘱咐我倒热水给父亲擦洗身体,我赶紧倒热水,泡毛巾,给父亲擦脸,身体,脚。
在医院里每天都给父亲擦洗身体,姐姐还给父亲涂抹了身体乳,舅舅说,都很干净,擦擦脸,擦擦脚,指甲剪了没有。
我说指甲在医院里我就给剪的干干净净了。
给父亲擦洗了两三遍脸和脚。
父亲没有痛苦的感觉,只是吸两次长长的气,停顿下来,妹妹说,再早一些,父亲在哼哼一个曲调,尽管听起来声音很小,但是父亲应该是很用力,是一个很快乐的节奏,像小时候遇见了开心的事。
父亲哼哼了有一会儿,然后眉眼舒展,笑了。
舅舅又试了试父亲的脉,父亲说,扶我起来,四叔说,你已经起来了,不能再起了。
舅舅去打开了另一扇门,后来,母亲说,你开门干什么,舅舅说,俺姐夫说要起来,就是要走了,我打开门,让他。
父亲的呼吸越来越弱,舅舅让我们几个离父亲的口鼻远一些,然后舅舅让我们几个放开拉着的父亲的手,说,拉着他,他走不安心,让他安心的走。
舅舅摸了父亲的脉,然后跟大家说,准备收拾衣服,给父亲穿衣服。
二嫂她们赶紧给父亲收拾提前买好的衣服,一层层套好,收拾好,铺好,舅舅说,抬到小床上,赶紧穿衣服,于是舅舅让我们都放开手,姐夫抱着父亲的上半身,大家一起动手,抬父亲到铺好的新衣服上面。
不让我们四个动,他们给父亲穿好衣服,系好衣服带子,我忘记是谁了,用右手食指和中指放在父亲的鼻翼处,试了试,说咽气了。
舅舅不让我们几个哭,说现在不能哭,到南面屋子再哭。
四叔去拿黄纸了,到家,打开,给父亲盖上脸,我忘记谁帮父亲合上眼睛和嘴巴了,可能是二嫂,也可能是别人,我透过泪眼透过手,看到父亲的嘴微微张着。
谁说父亲咽气的时候,我拿到手机看了看时间,2:44分,2025.2.23日2:44分,父亲离开了我们,那一天是农历正月二十六日。
今天是父亲头七。
此刻,我坐在蒙山的家里,望着窗外的夜,寂静无声。
早一些时间,我去院子里望向天空,好久好久,想找到父亲的那一颗星星,可是今夜,夜空没有一颗星星,天气预报说,有一场大雨或者雪就要来临。
送父亲的那几日,天气特别的好,父亲疼孩子,父亲疼所有的他生活里的人。
送父亲的几日,只有哭声,我们的,哥哥嫂嫂们的,弟弟妹妹们的,孩子们的,舅舅的,叔叔大爷们的,朋友们的,村里的老人孩子们的。
大家都在哭,所有人都在哭,哭是不舍,更是心疼。
下午快天黑的时候,忽然想去爬山。
于是就去了,带来舒娴外甥女,遇见下山的小米和表哥,四个人一起去爬山。
四野无人,暮霭沉沉,苍茫一片,层峦叠嶂,宛若梦中,黄色的梅花在开放,扒开荒草下绿草已茵茵,我知道现在是春天了,三月来了,草长莺飞,漫山遍野的花就要盛开了。
而我的心,还停留在七天前那个寒冷的夜晚,旷野里我们终于可以放声哭泣,不用再假装自己是个大人,父亲啊,我的父亲啊!我要到哪里可以找到你!
这里是蒙山,现在是春天了。
我的心和灵魂已经不在这里了,在我看向的方向,在我的家乡的黑土地,我们在春天里,心裂开一道口子,我们打开黑土地的心,把父亲埋在了生他养他的他爱着的地方,埋在了爷爷奶奶旁边,大爷大娘旁边,那里有他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哥哥嫂子,那里他不必做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他可以回到小时候,哼着歌,奔向爸爸妈妈的怀抱。
愿父亲安息,愿天堂里没有病痛,我们都爱您,深深且永恒。
请您放心,我们都会好好活着,如您所愿,幸福平安!
坚信这世间有轮回,就如同米娃所说,妈妈,姥爷一定会回来的,换一种方式陪伴在我们左右,所以我们要幸福,要开心,要越来越好,因为姥爷能看得见,我们好,他才会开心。
谨以此文祭奠这世间我最爱的男人,我永远的父亲,我慈爱温暖又坚强的父亲,我心中永恒的一座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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