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边沟,甘肃酒泉附近的一个劳教农场,1957年,近三千名右派关押于此,终日劳作,遭遇大饥荒,粮食短缺,到1960年底,能活下去的人不足一半。
《夹边沟记事》是作者杨显惠忠实于历史创作的纪实小说,更是夹边沟幸存者的口述史,但我迫切地希望,这一篇篇饱含血泪的故事只是作者的文学想象,然而,我却不能忽略那一个个真实存在的人。
杨显惠
《上海女人》里,被关押的右派董建义没能和上海妻子见上最后一面,被草草埋葬在沙滩上,连“屁股蛋子都叫人剜走”了,这是我第一次在书中读到关于人吃人的文字,叙述者就这么说出来了。猪狗尚且不吃同类,在饥饿的夹边沟,人已经“非人”。
在《饱食一顿》里,吃同伴的排泄物和呕吐物的画面触目惊心。
“我站到他的身后了,从他肩头上看过去。他的面前铺着一块方形的蓝色包袱皮,布上均匀地摊晒着一层粘稠的东西。粘稠的 东西已经凝固了,凸起着许多白色的和略带黄色的洋芋疙瘩;有些粘稠物我简直没法形容它的颜色,是褐色的、黄色的和略呈绿色的混合色……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天啊,他在自己两年来包裹着几件衣裳当枕头用的蓝地白花的包袱布上晾晒着我昨夜吐出来和排泄出来的污秽物,而他正从那些污秽物里拣着小小的像指头蛋蛋大的洋芋疙瘩往嘴里塞。塞上一两个洋芋蛋蛋之后,他从粘稠物的边缘掰一块已经凝固的粘稠物放进嘴里,如同掰了千层饼的一角,我的心真揪紧了!一刹那间,像是电流击中了我。”
在“我”制止他吃食之后,他竟然不住痛惜,把“我”当成坏人。最后两个人相拥而泣,看到这里我只想大哭一场。
《李祥年的爱情故事》里,李祥年被定为右派送到夹边沟劳教后,和相恋不久的女友不能见面,千里逃脱出来后却只能匆匆见上一面,却什么也说不出,继续奔逃,直到十九年后方始相会。主人公李祥年缓缓道来,比任何爱情小说都令人痛惜难过。
《贼骨头》里的俞兆远在农场饥饿成灾的情况下,还保留着耻于偷窃的士大夫精神,然而同屋室友的一个个死去将他灵魂深处的正人君子信条也打死了,他成了彻底的“贼骨头”,只要能吃的东西都偷,拌了农药的麦种不能吃,他把麦种塞进嘴里使劲儿搅动舌头,把种子上的六六粉洗下来,再把唾液从牙缝里挤出去,然后嚼碎麦粒咽下去。屋顶上的羊皮偷下来洗干净,慢慢地用火燎上一整天,将羊皮烤得硬夸夸吃了。直到离开劳教农场,偷吃生粮食的习惯都没改过来,半夜悄悄背着妻子吃上一颗麦粒才能睡着,看完只能一声叹息。
没法相信,原来饿死的人跟冻死的人一样,浑身发抖。
没法知道,二十几岁的人说,我活不长了,这是怎样的悲惨。
到了1960年,夹边沟农场的右派调到高台县明水农场后,粮食更加稀缺,没有房子住,寒冷的西北冬天,只能住在沙窝子和窑洞里,死亡越来越多,最后只能停止劳动,躺着不动减少热量消耗,很多人睡到半夜睡死过去。他们只能自己去挖野菜,捋树叶吃,吃得没营养又干燥,大便排泄不出,只能撅起屁股,互相用勺子抠粪便蛋子。
“由于怕冷,那些人把所有的衣裳都穿上了,衬衣,绒衣,棉衣,棉衣外头又套着棉大衣或皮大衣,浮肿的人的眼睛细细的一条缝。胖得睁不开。”
这是一段被尘封的历史,夹边沟这个弹丸之地,“缘以沙尘右派骨,微名赢得倍酒泉”,充满饥饿和死亡的苦难之地,作者杨显惠寻找到一百多个幸存者,记录下了这一段血泪史,采访过程中,杨显惠屡屡无法自持,只能请求老人暂时停下来,让他走到院子里,擦一擦眼泪。
看这本书时我几度泪目,想放声大哭却又无所适从,在房间读毕这本书,看着刚点的外卖却难以下咽,那好像是遥远的过去,然而离我们不过六十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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